【18 第 18 章】

西州干燥炎热，风沙很大，特别是靠近北边克拉鲁山那一片，常年有十级以上的大风。

尽管井渠的挖掘才才开始，但有了水，这一片的土地转瞬间就可以用来耕作，因此就该早早考虑防风治沙的事宜。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况且种植树木灌木等耐旱植物不仅可防风固沙，改变植被覆盖，还能改善土地质量，减少土壤水分流失，让土地更适合耕种。

至于防风固沙的植物西州本来就有，只是比较分散。大家在荒漠中行走，能看到沙枣、沙柳、沙棘等植物。

云舒让这些少年种的，正是沙枣树。

沙枣全身是宝，皮花果均可入药，沙枣不仅可以人食，还能用来酿酒，更何况叶和果还能作为牛羊的饲料。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除此之外，更由于沙枣种植不仅可以苗种，更可以扦插。

就在少年们去井渠那一片地种树的时候，几日未归的萧谨行终于带人回来了。

马蹄声处，溅起了漫天的尘土，这一行骑兵很快就到了城内。

百姓们纷纷让开道路，让骑兵顺利通行，与此同时他们也注意到每一位骑兵的马背上，都有一只鼓鼓囊囊的袋子。

两千人，那就是两千只！

“咦，萧将军带甚么东西回到了？”

“将军会不会是去打劫了呀？袋子里装的都是粮食？”

任凭百姓们百般猜测，这一行人也没有停了下来脚步。很快马背上的袋子被卸到了都护府里，在大院里堆成小山。

只见回到的萧谨行、庞农等人，尽管满面尘土，但全都喜笑颜开，灰扑扑的面上露出两只亮闪闪的眼睛，和一排白花花的牙齿。

云舒原先在画图，听到前院的动静，就与吕长史一起，去瞧个究竟。

要是大夜晚看见，还真有点吓人。

见到云舒好奇地看过来，萧谨行扬了扬下巴，露出有些得意的神情，但是云舒压根没看出来他们打开的袋子里，装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挖石头很开心吗？

还是庞农深得萧谨行的心。

庞农在见到云舒的第一眼，就蹭到云舒身边，满是喜气地大声开口说道：“殿下，我们在南边巡防的时候，发现了石盐，还是我们将军发现的！”

西州军除了日常屯兵西州城外，平日里每隔半月还得巡视一下边界。萧谨行几日前带兵出城，就是去巡防了。

萧谨行在庞农介绍完，云舒朝他看过来的时候，压住上扬的嘴角，矜持地点了点头。

“碰巧而已。”

云舒跟前一亮，满是惊喜，“食盐？”

昨日吕长史刚跟自己说，他们此行带的盐快要用完了，需要去采买。只是大雍的盐主要产自东南沿海，那处距他们这边足足有九千里远，即便那些盐运往大雍各地，但也只到凉州那片。

他们想要买盐，得到凉州去，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个月。

现在萧谨行想不到发现了食盐！

“在哪？我看看。”

庞农一指脚下石块堆成的小山，“就在这啊。”

云舒定睛一看，完全不能将跟前的石头，跟“食盐”联系在一起，他不确定道：“这是食盐？”

庞农点头，“自然是石盐啊！”

见云舒还是茫然，庞农拍了一下脑袋，恍然大悟，“哦对，殿下您金尊玉贵，平日里见不着这样的东西，就算是盐，您看到的也是细盐，自然不认识这样的石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着庞农提起一块已经被敲得只有半个脑袋大的石块，举到云舒面前，解释道：“殿下，您别看这是块石头，其实里面是含盐的。咱们把这石盐敲碎，而后放水里煮一煮，就能得到盐了。”

云舒这才知道，他们说的石盐是石头的石，并不是自己熟悉的那样东西食盐。

他从地上提起一块小一点的石头，放在手里颠了颠，又轻轻用舌头舔了一下，点头道：“实在有一点咸味。”

庞农挺胸，“当然了。”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掏出了一只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黄褐色的大颗粒晶状体。

“这就是从石盐里做出来的粗盐。”

西州军常年在外作战，将士们身上都会带一小包盐。就这一小包，大家平日里也不太舍得用，每次都只在饭菜里撒上一点点，尝一点咸味罢了。

云舒看着这个粗盐，比现代腌咸菜的粗盐还要粗糙得多，他捻了一点点放进嘴里，入口又苦又涩，尝一下就让人皱起了眉。

“你们平时都是吃这个吗？”

“是啊。西州这边都吃此物，就这还是偷偷摸摸跟往来客商置换的。不然买一次盐就得跑老远。”

云舒转头问吕长史，“我们吃的是甚么盐？”

吕长史也觉得自家殿下是长在深宫里，对这样的盐不了解，遂说道：“禀殿下，您吃的是细盐。”

云舒立即觉着不对，“其他人呢？”

吕长史低头，“也是跟此物差不多的粗盐。”

云舒倒是从来都没注意到自己平日里吃的盐，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他让人将自己吃的细盐拿过来，尝了一下发现，所谓的细盐也就比粗盐颗粒小一点，但仍旧有苦涩感。大概就是将粗盐研磨得更细小一点罢了，与现代的精盐细盐根本没法比。

怪不得他总觉着饭菜有苦涩的味道，他还一直以为是菜的问题，没联想到却是盐的问题。

云舒将手里的石盐块扔掉，轻拍手，“那我们就做个比这个细盐还要细的细盐。”

就算是最近才变成云舒脑残粉的庞农，也有些不信，“殿下，大家都是吃这个盐过来的，我们都觉着挺好的，对吧？”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生怕殿下不懂装懂，把这些石盐给霍霍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有萧谨行看着胸有成竹的云舒问：“你有甚么办法得到更细的细盐？”

云舒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石盐此物东西，但却了解海盐矿盐简单的提纯原理。

“石盐当中杂质较多，我们把它敲碎，溶解到水里后，就可得到含有杂质的卤水，然后将此物卤水过滤几遍去除杂质，再用大锅熬煮，渐渐地就可得到盐。”

庞农点头，“对呀，这样得到的就是粗盐啊，把粗盐磨碎就是细盐。”

云舒不紧不慢道：“对，但是我们现在得到的盐，颜色发黄，吃起了苦涩，是因为里面还有一些我们看不到的杂质，此物时候我们就得用其他的办法，将这种看不到的杂质变成可注意到的杂质，而后过滤出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云舒解释了一通，但庞农全都没听懂，就算是萧谨行也只是皱着眉，并没有全数理解。

于是云舒只好上手先制作一部分精盐。

将石盐敲碎融入热水里形成盐水，这样的盐水里有众多杂质，用多层纱布过滤掉不溶于水的杂质。

正常来说到了这一步就该熬盐了，可是云舒却让人去找了石灰石回来。

庞农二话没说，直接带人去拖了不少石灰石回来。

好在石灰石这东西，在靠近克拉鲁山的地方有众多。

云舒将石灰石煅烧成生石灰，随即向生石灰里加水，得到石灰乳溶液。

最近将石灰乳溶液倒入早已注视着没有杂质的盐水当中，放置在空气里。

庞农惊奇地发现，过了一段时间，盐水底部出现了很多的沉淀物，而盐水也变得清澈了起来。

再次过滤后，就到了熬煮的阶段。

听说这已经是最后一步，庞农当仁不让地抢过了活。

倘若说以前熬煮盐水需要大量木材，对于没有多少木材的西州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但自从有了煤后，别说是日夜不停煮几十口大锅了，就算再来几百上千只，也完全不是问题。

煮盐的锅是军中煮饭用的，露天煮盐的庞农忙得满头大汗，功夫不负有心人，转瞬间锅里的水分熬干，锅底结成了一片雪白的晶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庞农也不要别人帮忙，自己小心翼翼地从锅底一点一点往下铲盐，一丁点都舍不得浪费。

自从庞农说他来之后，云舒就彻底放了手，他也没守着锅，而是直接回了议事厅，继续画他的设计图。

萧谨行见他这般不在意，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躁，于是也回了议事厅。只是他的心思早就飞在外面了，根本没注意云舒画的是什么，只以为夏王殿下有了闲情逸致，画个山水建筑打发打发时间。

很快庞农就捧着一罐子盐，飞奔进来。“将军，殿下，细盐制出来了！”

萧谨行再也忍不住，立即站了起来，“我看看！”

他接过庞农手里的罐子，里面的盐又细又白，摸起来如细沙一般，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了嘴里。

庞农有样学样，也沾了一点放进了嘴里。

除了云舒还没画完图，没有凑过来外，就连吕长史和曹诚都挤了进去，所有人都尝了一下这刚刚制出来的细盐。

吕长史：“不苦不涩，这比京都的细盐还要好！”

云舒终于搁下了笔，抬头笑注视着众人，“既然比细盐要好，那我们就给他取名精盐，西州精盐。”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西州精盐？”

“好！西州精盐此物名字好！”

“以后我们的西州精盐要在大雍扬名了！”

将士们纷纷叫好，只有云舒、吕长史和萧谨行对视了一眼，没对此物扬名发表任何看法。

大雍朝廷可没有放开政策，让私人或是封地自行制盐。

他们此物盐，可没法光明正大卖到中原去，就连与他们距离最近的沙州都不行。

今日在场的，除了吕长史和曹诚外，其他人均是西州军的军官。

在其他人还在热热闹闹看盐尝盐的时候，云舒笑眯眯问站在身侧的萧谨行：

“不知萧将军打算如何处置那处石盐矿？”

萧谨行侧头转头看向笑得一副狐狸样的云舒，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他就说这人没安好心，上次明明是对方先提出要建锻刀坊，但最后却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这次表面是在问他如何处置石盐矿，实际就是试探他到底要不要制私盐。

在云舒看来，他要在此地长久居住，且要有足够自保的能力，那么众多东西就得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论是武器还是盐。萧谨行尽管身在西州，但他始终都是朝廷的人，他的父亲是大雍朝的右相。

云舒的意思很明白，矿是你发现的，我只是提供了制盐的方法罢了，至遂自己制盐，还是将盐矿报给朝廷，都是你萧谨行的事。

这人与吕长史不同，吕长史与自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而萧谨行属于承安帝一派。

云舒必须将这人拉到自己一方，最好的方法就是拖对方下水，坏事大家一起干，谁也别想跑。

萧谨行的感觉很准，云舒确实不怀好意，他就是在算计他。

在萧谨行沉默的时候，云舒状似无意地说道：“我听说突勒和乌思那边也挺缺盐的，也不了解他们平日里用甚么换盐。”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接着开口说道：“对了，我听庞农说西州军的粮草快吃完了，但朝廷的粮草还迟迟没有运过来，也不了解朝中出了什么状况。

现下西州虽然引了水，但是耕地即使现在种，最早也到四五月份才能有收成。看样子粮草这事，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萧谨行就算再傻，也听出了云舒的言下之意。

他是让自己用这些精盐去换吃的！

真是又聪明，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