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恩施玉露 昀昀】

午后日光清凌凌地照进甜品店橱窗, 在地面上印出海报和窗贴形状各异的阴影。

舒昀还在回想苏葵的“及时行乐”理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时而认为颇有道理，时而又不能苟同。

认为颇有道理的时间比较短暂，由于心动是偶然事件。

最终不能苟同占了上风。

人性经不起考验, 同样的, 她自以为冷静的心说不定也经不起考验。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有关男人的事情真的很讨厌, 全是弯弯绕绕，剥茧抽丝去思考，很可能得到一捧事与愿违的东西。

苏葵细细端详着舒昀面上茫然惶惑的神情。

曾几何时，这样的神情绝对不会出现在她面上。

通透、圆滑, 那才是舒昀。

而跟前这个看起来有点痴呆的少女......

还说没有心上人？

苏葵面上浮现姨母笑, 吸管叼在嘴里，甜滋滋的青提乳酸菌果汁灌满口腔, 一口咽下去，她蓦地想起一件要事。

听完闺蜜的叙述, 舒昀瞬间从恍惚状态回归战斗姿态。

唇边盈盈笑意似真似幻, 舒昀握住苏葵的手，拇指轻刮她的指节, 仿佛在摩挲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

舒昀：“消息可靠吗？大概多久会传达下去？”

苏葵瞋她一眼：

“本公主的消息哪有不可靠的？我那天偶然听我爸开会时提起，特意跑进书房问清楚了。好几家国内外知名的商业咨询机构, 我爸就看中了奥凯咨询。项目负责人的名字我都问道了, 舒鹏，是你爸没错吧？至于消息多久能传达下去......至少也要一周吧, 现在还处在甄选乙方阶段, 集团高层需要开专项会协商甚么的, 但是既然我爸自己定了，九成九不会改的。”

舒昀捏着苏葵的手，桃花眼弯似柳叶, 清甜嗓音说着土味情话：

“我的葵，你可真是我的大宝贝~”

苏葵反紧握她的手，杏眼晶亮，干劲十足：

“需不需要我去把你渣爸的生意搞黄了？虽然我从来没有参与过机构的事儿，可是我爸对我无有不从，我可以自制一些你爸公司的黑料，或者使用一点迷信手段.......”

“停停停。”

什么鬼，连迷信手段都出来了。

舒昀拿一桶半温不凉的水浇灭苏葵的干劲：

“谁说要把他的生意搞黄了？他赚不了钱，或者更惨些，丢掉工作，身无分文，对我来说有甚么好处？”

苏葵抿抿唇：“你心里......会爽点？”

舒昀摇头：“他是我生理学上的父亲，我的爽点不在这。我最希望他一生富贵健康，一生孤独悔恨，但是从此与我无关。”

苏葵垂眸忖度，觉着很有道理。

“那我这个消息岂不是白问了嘛。”

她双手托腮，很不尽兴的样子。

舒昀狡黠地眨了眨眼：“当然有用，可以配合我打个时间差。”

晚间，舒昀回到家，给舒鹏拨了个电话问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简单寒暄之后，她提起苏汇集团商业咨询项目竞标的事儿。

苏汇集团是带动容州市gdp的龙头老大哥企业，全市最大的流动资金聚宝盆，有财物有势，又亟待转型，所有商业咨询机构做梦都想遇到这样的甲方公司。

“爸，我听我闺蜜苏葵说，苏汇集团好像心中决定采用另一家咨询机构的方案了。”

舒昀说谎全部不用打草稿，信手拈来，

“苏葵呀，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去年暑假您见过的，她是苏孝生的独生女。”

舒鹏在电话那头震惊不止。

他记得那样东西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没联想到她竟然是苏汇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女，也就是容州市首富的唯一继承人。

舒昀殷切地提议：“爸，这个项目对您一定很重要吧？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我想试试走后门帮您争取一下，苏葵说她愿意帮我，她爸很宠她的。”

舒鹏对女儿提供的信息深信不疑，当舒昀提出要帮他争取的时候，更是心生感触得老泪纵横。

得女如此，夫复何求。

舒鹏将脱敏的项目计划书发给舒昀之后，再一次提起要给她转赠房产的事儿。

“趁年节前，爸抽空带你做个过户公证。”

舒鹏在电话中特意强调说，

“暂时不要告诉你许姨。”

舒昀乖巧应答：“了解了，谢谢爸。”

舒昀在心底的小账本上记下——

叶甄女士退休后包租婆房产+1

至于许美琳女士，不要急，肯定会通知到您的。

-

叶甄在门外敲了三回，剥皮切好的苹果，乳白切面渐渐发黄氧化了，她的宝贝女儿还不出来享用。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叶甄哪里了解，宝贝女儿正在扯谎忽悠她亲爹，好给她最爱戴的叶女士安排幸福富贵的晚年生活。

舒昀出来的时候，叶甄正坐在沙发上，沉浸式观看深夜家庭伦理剧。

牙签扎一块浸过盐水的苹果块块送入口中，舒昀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例行视察她们宿舍小群今晚又刷出了些甚么疯言疯语。

果不其然是疯言疯语，邪|教cp害人不浅。

舒昀将移动电话息屏。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等等。

她再次点开宿舍群聊，划到一条短信样式的消息。

【东方航空：尊敬的旅客鄢南先生，感谢您选择1月19日10:00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至容州国际机场t2航站楼的9c8930商务经济座......】

舒昀引用了该条消息，配上几个凛冽的问号：

【？？？这是甚么？？？】

范诗诗：【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前两天聊了好久，要给鄢南学长众筹买机票来容州，你都没瞧见？】

向悦：【既然现在看见了，那就好好准备一下吧~】

舒昀人傻了：【于是你们真的买了？】

舒昀：【等等，你们怎么知道他的身份证号码？】

范诗诗：【前一天我和臻臻、唐朝学长、鄢南学长、陈炽学长五排上分的时候，我随便问了句，他就把身份证号告诉我了。】

范诗诗打字打得飞快，没多久又甩过来一长段搞笑文学：

【我和鄢南学长说，我这儿有一名优惠旅游项目——容州不限时多日游，不包吃不包住，只包去程不包回程，到达目的地有机会参观绝世美人，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鄢南学长当即报名，一人成团，我们为他提供去程机票之后，他十分感激我们友情资助的3折经济舱座位，而后自己刷卡花了6倍价格升了个舱。】

身侧，叶女士半条魂被吸进了电视机，紧跟悲情女主角的情绪哭哭笑笑，好不精彩。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舒昀全身蜷进沙发，反复阅读诗诗同学的沙雕文学，哭笑不得。

鄢少爷可真配合这群邪|教成员的疯魔行为。

还有，他找代练给她打露娜国标，所以她这几天没玩游戏了，没联想到他旋身就勾搭上了她可爱的室友们，五排上分其乐融融。

舒昀两指捏着手机转啊转，心头涌上一层小小的不满。

电视机画面中，痴情富豪将深爱的女孩壁咚强吻，女孩刚开始还挣扎推拒，吻了没一会儿，那条细细白白的胳膊莫名其妙缠到男人肩上，晶莹泪水犹挂脸颊，水蛇般的身体不由自主贴了上去......

叶女士忽然转脸转头看向女儿：

“宝贝，后面少儿不宜。”

舒昀纹丝未动：“我成年了。”

不仅成年，还被壁咚强吻过，可惜最后以惨烈结局收尾。

她倏地想起当天下午甜品店里，苏葵对她灌输的“及时行乐，享受年轻肉|体”理论。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嗯......鄢南学长的身材看起来比电视里这位奶油小生更好更性感。

什么鬼！我在想什么！

舒昀如惊弓弹起，草草套上拖鞋，甩下叶女士和她少儿不宜的电视剧，哒哒哒跑回卧室闭关。

后半夜，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那双莫名其妙缠上男人肩上的细白手臂变成她的。

梦中的舒昀睁开眼，跌进一双深潭似的褐色眼眸中，越坠越深。

......

早晨醒来，鸟雀急啼不止，纷扬落满窗台。

卧室的遮光帘未合紧，半边床榻浸在暖金光晕下。

舒昀踏着朝阳熨暖的木地板，披一件薄绒外套往外走。

简单早饭后，叶甄前往工作室，舒昀独自留在家中，决定学一会儿习之后就去花店帮忙。

大学放假早，现在还不到春假时间，花店有专职花艺师照看，舒昀不用像国庆节那样一刻不离守在店里。

钻研学科论文至上午十点，啃完最难的知识，舒昀准时停了下来。

她抱了两本书，套一件厚实卫衣，出门。

花店内空间狭窄，只有一张舒适又漂亮的椅子，大部分时间是舒昀坐着读书。近年节，花店生意好，花艺师姐姐忙里忙外，没空闲坐，偶尔还要支舒昀出去跑腿。

正午到傍晚，日落星移，客人来去无数拨。

花艺师姐姐好心对她说：“晚上客人少，不用你帮忙，早点回家歇着吧。”

舒昀：“我看完这章就走。”

读书读进去之后，舒昀不爱挪地方。

门扉处的竹节风铃泠泠碰撞，杨奶奶家的保姆挎着个小菜篮步入花店。

她闲着没事的时候总爱过来闲侃几句，

“......一家都去城西的黄老师家里拜寿，小少爷带去了，刚回来的大少爷还没来得及落脚，也被叫去了。”

舒昀抬起头，目光皎皎：

“黄老师是谁呀？”

“是老夫人学生时代的恩师，国学大家，今年95了，长寿呀。”

杨奶奶家的保姆离开后，闲聊声也被带走。

花店寂静，花艺师姐姐持小扫帚收拾卫生，沙沙的白噪音，舒昀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了。

柜台上的移动电话震响，舒昀飞快捡起来看。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在哪】

她将移动电话搁在书页上，细密眼睫垂下，从容地打字：

【在花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鄢南：【现在没生意了吧？我送你回家】

舒昀：【学长，我家就在同一条路上，不用送】

鄢南：【我在店门外了】

舒昀深吸一口杂乱的花香，两本书颠倒地叠在一起。

“姐姐，我先走啦。”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推开玻璃门出去，竹节风铃的响动隐入室内。

舒昀打眼看见鄢南站在暗红色消防栓旁边，西装革履，长身玉立，衬着昏黄路灯，像意境深远的电影画面。

难怪中午到了现在才出现，穿得这么正式，想必是十分重要的社交场合。

七点钟，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

95大寿，老人家估计受不了折腾，要不也不会这么早放客人转身离去。

舒昀脑中蓄着一团松散的毛线球，毫无章法地滚圈，不像她的风格。

鄢南看她慢悠悠地挪，十八岁最娇俏的年华，迈着小老太的步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统共几步路，她一步一沉思。

鄢南总是摸不清她想什么，可能又在琢磨作何不失礼貌地第一百次拒绝他。

可是他的脸皮早已磨炼到令他自己都惊诧的地步。

鄢南轻声催她：“快点。”

末了，加上她的名字。

唤的是“昀昀”。

舒昀一下被摄住了。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她恍惚记起这句签文。

原以为形容的是他，现在看来，很可能应在她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