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凤凰单丛 一点点】

初初听到舒昀说的话, 鄢南心境十分平稳，无波无澜。

像一潭死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偷听无疑是可耻的行径，虽然他并不存心。

以舒昀的性格, 那些话, 就算他站在她们母女俩面前, 舒昀照说不误。

最近一段时间亲密无间的相处，鄢南曾以为，他已经无限接近她的真心了。

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他，同学、闺蜜、老师, 甚至是父亲, 愿意公开拉着他的手经过所有地方，食堂、教学楼、图书馆, 还有人声鼎沸的篮球馆，唯独不能牵手出现在这间花店, 出现在她母亲面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这方寸一隅是她的真心。

其余一切都可以定性为演戏, 或者异性相吸的放纵。

总之不是爱情，没把他放在心上。

舒昀和母亲聊了几嘴, 出来花房，发现鄢南立在店门外的人行道前, 背影孑然清孤, 右手从容地地为左手搭扣腕表。

“学长还没走呀？”

她跟过去，停在他身侧, 顺着他的目光, 看见斜前方电线杆下一位正在抽烟的中年男人。

那人抽烟的动作并不潇洒, 背佝偻着，手指僵硬地将烟喂进嘴里，侧脸虚化在云雾中, 指尖火光熄灭之后随手将烟头丢在地上，拿鞋底碾了碾。

舒昀：“学长会抽烟吗？”

鄢南摇了摇头：“伤肺。”

舒昀笑起来，动作迅速地扯一下他的袖口：

“学长年纪还小，可不要学坏。”

鄢南垂眸，瞥见她粉色长发被风吹到自己肩头，唇角淡然地向上弯：

“我先回去了，午饭后再过来帮忙。”

舒昀：“不用啦，有工人在呢，不需要麻烦你~”

鄢南听罢，微微颔首：“好。”

舒昀默了默。

他怎么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句，她肯定不拒绝了。

晨间，平安路上经过的车辆稀稀拉拉，影影绰绰的树影在地面晃动，时不时有暖风扑面，整条街道透出平静而祥和的生活力场。

鄢南回头望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才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舒昀柔软蓬松的粉色头发，转瞬便收了手。

“我回去了。”

“嗯，学长再见。”

此后的一整个下午，他果真没来。

傍晚时分，舒昀和妈妈在花店附近的小餐馆用餐。

吃饭间隙，她忍不住给鄢南发消息，问他夜晚准备干甚么。

鄢南回，要陪外公出门走亲访友。

舒昀悻悻地搁下移动电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漂亮学长实在太忙了，不仅鄢家需要他继承，就连外祖这边也器重得不行，每次他回容州，待不了几天，高官巨擘倒是会见了一轮又一轮。

胡思乱想间，鄢南又发来一条消息，说明天清晨去店里给叶甄送生日礼物。

舒昀连忙回复：【哎呀，我妈不要礼物的，你这样她会很紧张】

鄢南：【一点薄礼而已，聊表心意】

舒昀：【那我先跟她说一声，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鄢南：【嗯】

舒昀和叶甄说了之后，不仅叶甄惶恐，她自己也很紧张。

放假回家那天，她随口和鄢南说了叶甄的生日日期，没想到他突然在叶甄生日前一天出现，舒昀很难不往那边想——他就是特地过来给她妈妈过生日的。

翌日。

叶甄清晨起来，特地打扮了一番，穿一条暗红色束腰连衣裙，衬出玲珑有致的身材，对镜薄施粉黛中，忽而瞥见一朵蓬乱的粉云从镜中飘过，心头不由得咯噔一眺。

噢，是她的时尚潮流粉头发女儿来着。

“昀昀，昨晚没睡好吗？头发都炸开了。”

舒昀停在妈妈身旁，拿气垫梳一下一下梳通长发：

“有点，一联想到妈妈又年少了一岁我就欣喜得睡不着。”

“啧啧，蜂蜜都没你嘴甜。”

今天的舒昀也告别了前两天的t恤短裤工地装，穿了件连衣裙，别无选择的纯白色，由于其他颜色都会和这头火烧云打起来。

41岁第一名早晨，叶女士收到的除女儿外的第一个生日问候，来自她期待了一整晚的乘龙快婿。

可他不是一名人来的。

空空荡荡的花店门口，鄢南站在外婆身后，始终维持着温和礼貌的微笑。

杨奶奶拉住叶甄寒暄了好一阵，又叫身后的管家把礼物硬塞到她手上。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瓶看不出价位的红酒，一盒瞧不出品牌的护颈仪，还有一幅郑爷爷亲手题的字。

“都是便宜东西，再推辞以后就不在你家店里买花了昂。”

杨奶奶笑眯眯地向叶甄展示她老伴题的字，

“‘自许寒梅’，啧，写的什么东西，孤傲清冷的，我让他换一个他也不肯。”

叶甄非常感激地接过：“这个是最贵重的，麻烦您替我多谢郑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两位中老年女士聊得正热络，杨女士陡然想起来自己屁股后面还跟了个小子，紧忙把人推到身前，笑着介绍：

“此物是我的大外孙鄢南，昀昀认识的，他俩一个学校。”

叶甄像第一次见他似的，止不住地夸奖：“乍一看还以为您领了个明星来呢。”

杨奶奶：“那可不，他比小北那样东西混小子长得还要漂亮些。”

舒昀和鄢南全程没有交谈几句，长辈们愉快的寒暄结束，郑爷爷的司机正好停在路边，杨奶奶领着鄢南就上车了。

叶甄略显呆愣地望着轿车逐渐远去。

没想到，鄢南竟然是杨老夫人的外孙。

老夫人尽管待人平和亲近，对她和昀昀更是关爱有加，但他们两家的家世一名天上一名地下，根本不是她敢肖想结亲的。

叶甄对女儿说：

“昀昀，你了解郑爷爷以前在北京是做大官的吧？级别很高的那种，他的独生女嫁了个富可敌国的企业家，生了两个儿子......没联想到鄢南就是他们家的长子。”

舒昀很平静：“妈妈，我知道。”

叶甄舒一口气，笑着轻拍女儿肩膀：

“不管那些。妈妈等会儿和李阿姨她们去商场逛街，你留在店里还是自己去玩儿？”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舒昀：“我留在店里注视着吧，等会苏葵会过来找我，晚上她和我们一起吃饭。”

叶甄：“没问题，到时候给你们展示我的拿手好菜。”

午后，舒昀和苏葵在商场的私人影院包了间情侣包房，两个人躺在宽阔的沙发上，呈“t”字形放肆瘫痪。

苏葵和她男朋友聊完天，忍不住用脚踹一下舒昀的腿：

“大昀子，你的漂亮学长呢？有没有享受够？”

幕布上眼下正放映一部名不见经传的文艺片，声音调得很低，人物对白宛若蚊呐。

舒昀仰盯着天花板，嗓音轻缓地柔柔，含着几分笑：

“享受嘛，那肯定享受不够的。”

“咦惹~”

苏葵掸了掸身上的鸡皮疙瘩，坐起来俯视她，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阿姨肯定欣喜坏了，我依稀记得上次去你家吃饭，她趁你不在的时候跟我说，你身边一个男生朋友也没有，她很担心你这辈子都谈不了恋爱。”

舒昀：“我不打算告诉她。”

“为何？”

舒昀：“她容易瞎操心，而且我和学长的感情一点也不稳定。”

“都换了那么腻味的微信备注，还不稳定啊？”

苏葵挪到她身边，

“话说回到，你们到底在一起没有？”

舒昀也支起身子，斜倚着沙发靠垫，荧幕的光仿佛萤火，落在她脸上折射斑驳的美：

“我不了解。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可是我也特别没有安全感。我们家境差太多了，他的世界我接触不了，我甚至觉着，随时随地都会发生什么事情把他从我旁边带走。”

苏葵皱了皱眉，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舒昀的表情很淡：

“所以我一定要时时刻刻调整好心态，到时候就能平静地迎接分离。这样看来，我和他真没有在一起，没有绑定，也没有承诺，只是成年人之间.....”

“甚么鬼！”

苏葵心中奇怪的感觉达到巅峰，忍不住打断她，

“你被什么东西上身了，我的昀？”

舒昀眨了眨眼，不明于是。

苏葵按住她的肩膀：

“你还是曾经那样东西把全校男生玩弄得团团转的大昀子吗？你就算不相信他，也理应相信自己能把他控制在身边的手段。”

有一句话苏葵不好意思当面说。

她男朋友背地里管舒昀叫“四次元黑心老妖婆”，意思是舒昀不好好在自己的次元待着，非要来三次元世界搞降维打击。这样一名全宇宙皆在她掌控的女人，作何一碰到她的漂亮学长就变成个只懂得防御的菜鸡，一点都不符合她的绵里藏针进击作风。

舒昀被苏葵壁咚在沙发靠垫上，桃花眼愣愣瞅着闺蜜。

苏葵松开她，盘腿坐下：

“今晚我在你家吃饭，能不能叫你的漂亮学长过来见见客？”

舒昀摇头：

“除了你之外还请了若干个邻居。他其实也算我的邻居，如果把他叫过来，肯定也要叫他家长辈一起，那成甚么了？”

苏葵激动地拍手：

“婚礼现场！”

舒昀：......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在闺蜜的不断怂恿下，舒昀渐渐被她说动，摸出移动电话给鄢南发了条消息。

【学长现在在哪呢？】

鄢南转瞬间回复：【机场高速】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舒昀指尖一顿，抬眸瞧了眼苏葵，继续低头打字：【学长要走了吗】

鄢南：【嗯】

舒昀双掌握着手机，莫名其妙的，情绪一下子起来了。

突如其来地出现，说想给她一名惊喜，这点舒昀可接受，那么现在一声不吭就走了是甚么意思？难道她连被知会一声的权利都没有吗？

舒昀将平放的双腿屈起来，埋头飞快打字：

【学长，我想约你今晚来我家给我妈过生日，你作何走了也不通知我？】

她语气平静，但是字里行间意义清晰：走了你就后悔吧，错过了一个多么好的接近我的机会。

看见她的话，鄢南心中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鄢南：【是吗】

鄢南：【我以为我还是不要出现在阿姨面前比较好】

舒昀皱起眉头：

【我的众多好朋友都去过我家，这有甚么？】

鄢南坐在轿车后座，目光长久停留在“好朋友”三个字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忽的冷笑一下，深藏的情绪从指尖窜出：

【好朋友也是有忍耐限度的，当天就不奉陪了】

私人影院内，苏葵小心翼翼地凑近，轻声问：

“你们在吵架吗？”

舒昀两抹黛眉压得更低，算是默认了，葱白指尖仍在移动电话屏幕上飞速跃动：

【我不理解学长为什么生气。在外人面前逼我也就算了，现在又怪我说你是“好朋友”，学长明明答应过要给我时间的。还有，学长上句话的意思是，今天不奉陪了，还是以后都不奉陪了？】

舒昀：【不知道为何当天语气有点冲，请学长见谅。】

发完最后一句话，对方许久没有回复。

舒昀缩在沙发角落，双掌抱紧膝盖，整张脸闷得煞白。

整整二非常钟后，鄢南终究发来消息。

鄢南：【到机场了】

鄢南：【昀昀，让我消化几天，很快就好了】

舒昀盯着这两句话，瞳孔逐渐怔松，身体像被抽走气的气球，无力地软了下来。

身旁，苏葵经过她的同意拿走她的手机，完整浏览一遍他们今天的聊天记录。

看完后，她蜷坐在舒昀旁边，双唇嗫嚅着，迟疑地说：

“大昀子，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吧。”

舒昀：“甚么？”

苏葵：“就是让你勇敢追爱那句话。”

舒昀面上流露出不解：“怎么了？”

“我了解你很欣赏他，和他在一起很开心。最近一段时间听你说你们之间的事，我感觉你是喜欢他的。”

苏葵无声地叹一口气，

“但是......我猜不出你心里怎么想的，但你表现出来的对他的喜欢，好像只有一点点。”

远不及他对你，也不足以突破你心里最后那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