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十万赌局】】

江湖，是英雄与浪子的戏台。

而无论英雄还是浪子，他们的故事里都一定少不了一样东西。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样东西就是酒。

有人借酒消愁，有人凭酒作乐。

有人嗜之如命，有人恨之入骨。

世上有许多喜爱它的人，也有许多憎恨它的人，但唯独没有能够忽视它的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无论英雄还是浪子，都不能。

霍猛心领神会此物道理，所以他只想得到世上最好的酒。

那么世上最好的酒在哪里呢？

这是个好问题，也是个蠢问题。

酒就像剑，最好的剑一定是由最好的铸剑师傅用最好的钢做出来的。

最好的酒自然也要有最好的名堂。

“金风桂子”就有这样的名堂。

西湖是世上最美的湖，西湖旁的朝露夕雨楼是江南最大的青楼，而朝露夕雨楼里最美的花魁娘子是所有江湖人眼中比他们自己的妻子更美的人，她酿出的金风桂子便是天下第一美酒。

金风桂子一年只酿十坛，每年九月初一都会将这十坛全数卖光。

为什么只酿十坛？又为甚么只在一天就全数卖光？

由于全天下最好的桂子只够酿十坛金风桂子，因为这十坛金风桂子在这一天喝才是最好！

不错，金风桂子只在九月初一这一天才能被称为天下第一美酒！

不错，酒真的和剑一样，都只在一名刹那才能被称为天下第一！

无论如何，酒很少，但想买它的人总是很多。

多得就连整个杭州最大的帮派乌刀堂的二堂主霍猛都从未买到过。

不对，他已不是二堂主。

大堂主在三日前便死了，于是现在他就是大堂主。

可他毕竟还是从未买到过。

今日的霍猛做足了准备，他带上了足够多的银子，是整个乌刀堂全部的银子。

可他了解这还不够。

难道有了足够多得银子还买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吗？

银子够自然能买到，但即使能买到，它也不一定属于你。

霍猛还带了一把刀，一把乌刀，一把乌刀堂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乌刀。

他了解，如果你喜欢一名东西，不仅要有本事得到它，还要有本事保住它——

毕竟酒很少，但想得到它的人却很多。

霍猛带着他的银子和刀子进了朝露夕雨楼，在这个平凡的早晨，在此物不平凡的一日。

他曾来过这里无数次，每一次此地都能给他无限的温柔与热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今日的朝露夕雨楼是一年中人最多的一日，也应是一年中最温柔最热闹的一日。

可今日却既无温柔也无热闹。

有的只有一种寂静，一种复杂的沉默。

霍猛不明白，不明白最该热闹的日子里为何这么沉默。

他很生气，由于没有人有资格用沉默来面对金风桂子！

他怒吼道：“都是哑巴么？金风桂子在哪里，快给老子搬出来！”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所有人可以听见。

可事实上却仿佛没有任何人听见。

所有人都没有看他，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只注视着一名方向。

啪——

一声脆响，像是坛子被摔碎在了地上。

啪——

两声……

三声……

此物声音一共响起了九次。

每一次几乎一模一样。

一样的冷静，一样的干脆，一样的优雅而富有韵律。

它们都带着一股诗人的浪漫，也都带着一股剑客的凛冽。

九声后，声音停了下来。

霍猛向大堂中央一簇人群走去，那是所有人注视的地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也是那声音响起的地方。

虽然声音已停，但人并未散去。

霍猛向里面张望，望向人群正中。

那处也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的头发没有扎束，他的眼中有无尽的沧桑。

他身着一袭白衫，背负漆黑木匣，端坐一方桌前，风度翩翩。

面若晓风拂柳岸，身似明月照大江。神有赤鲤跃龙门，气含泰山石敢当。

他身前的桌子上有一坛酒。

他脚下的地板上有九坛酒，九坛破碎的酒。

他的双眼注视着桌子上，注视着桌上那一坛酒。

他的手指敲在桌子上，敲出一种奇怪的节律。这种节律有些孤独，有些萧索。

这种节律在等待着应和。

霍猛认识杭州的所有人，但不认识他。

霍猛也认识江湖上所有有名气的人，但仍然不认识他。

他不是杭州人，他也没有什么名气。

霍猛仍很愤怒，但他更疑惑。

他的疑惑是对围着那白衣公子的众人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们在颤抖。

他们为何颤抖？

霍猛了解这种颤抖不是来自恐惧，尽管人们的确常为恐惧颤抖。

但此时，他们很恼怒。

这颤抖是来源于恼怒。

有一名人安耐不住这种恼怒，他重重走到白衣公子身前。

他很高大，很魁梧。

他有着一张骨骼突出的方脸，脸上有着一个戾气突出的刀疤。

霍猛认识他。

虽然他也不是杭州人，但他在江湖上很有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是金陵威远镖局的镖头袁三快。

既然他名叫袁三快，必然要有三个快。

第一名快是心直口快。

他从不绕弯子，从不兜圈子，有话便说，有屁就放。

第二个快是眼疾手快。

他是乱筋手陈福成的弟子，既是他的开门弟子，也是他的关门弟子。由于陈福成说有他这一个徒弟胜过千百个。

陈福成没说错，袁三快的乱筋手已比他师傅更快。

甚至比他自己的口都要快。

而第三个快是甚么？

霍猛吞了口口水。

他尽管听说过这第三个快，但并未见过。

自然，他并不想看见。

由于这第三个快便是取人的性命快！

袁三快此时正站在那个白衣公子身前。

他死死盯着对方，眼中燃起一股无名火。

他伸出手指着桌子下破碎的酒坛，对白衣公子厉声吼道：“你可知这是甚么酒？”

白衣公子道：“金风桂子酒。”

袁三快道：“你可知它被人称为什么？”

白衣公子道：“天下第一美酒”

袁三快道：“你可知我们为何来此地？”

白衣公子道：“为了买它。”

袁三快勃然大怒，目眦欲裂，须发横飞。

他的双拳重重锤在桌子上，整张桌子瞬间碎裂成屑，桌上仅存的那一坛金风桂子顺势跌落。

所有人都注视着那坛酒，那坛今年唯一一坛金风桂子。

所有人都不敢看那坛酒，不敢看它跌落到脚下。

它毕竟并未跌落到地上。

它落到了一个人的手里。

白衣公子的手里。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的双眼从未离开过那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