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归乡情更怯】

第二日一早…

陆珏搭上万家商户的顺风车，途中经过苏州府城的东南一带。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因乡试在即，而江南道的乡试贡院又设立在此，到处可见前来赴考的文人。

特别是穿城而过的淮河两岸，原本便多是文人雅士所喜的风月之所，如今又有数以千计的各地文人聚此，更显热闹非凡。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莫过于此。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出了府城，直至黄昏时分才到建陵县境内，陆珏与顺路的商户请辞，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的往家而去。

由于江浙之地盛产的锦绣丝绸，纺织业发达，如今又有改农为桑的新政，田野间到处可见翠绿的桑田…

而陆家庄本是建陵县管辖下的一处小村庄，但因地理位置还算优渥，常有商队过往，发展多年已有数百户人家，也从一名小村庄发展成了小乡镇。

看着在街道上追逐嬉戏的孩童，陆珏不免有些恍惚，恰逢有颗沙包丢到他脚下，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捡起沙包在手中掂了掂，转眼便看到几个灰扑扑的孩童寻了过来…

其中有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见他捡了沙包，怯生生的开口说道：“大哥哥，这沙包是我们的…”

“喏，还给你…”

陆珏将手中的沙包交还给她，笑问：“娃儿，你家大人叫什么名字？”

说完他又是一愣，莫名想到了儿时遇见有大人回乡，他们遇见自己时宛如也是这么问的…

只是此时的他成了记忆中的大人。

几個小孩儿笑嘻嘻的说出自家大人的名字，然后就结伴跑去丢沙包玩了，只留陆珏站在街头…

他从回忆中醒来后笑着摇摇头，随即顺着记忆寻到家门，敲了敲门。

“谁啊？”

门中响起妇女的嗓门，随后便开了门，却见一名手上沾着面粉，似是还在揣面的妇人开了房门。

那妇人开门后见门外之人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喜笑颜开的回头唤道：“粟子，三郎回到了，三郎回到了！”

“大嫂。”

陆珏见着妇人亦是咧嘴一笑，没由来的觉得心安，笑道：“我回家拿点东西。”

“进来啊，愣着干甚么？”

刘云红拍拍手上的面粉，一把攥着他的手腕将他拽进门，笑道：“前些日子你哥注意到你回信，还说要去看看你呢，没联想到今儿你就回到了。”

“三郎回来了？”

在厨房中烧柴火烙饼的陆粟闻声也挑开门帘寻了出来，见自家弟弟回家，他亦是觉着欣喜…

“大哥。”

陆珏看着明明才三十有余却像是中年老汉的大哥，鼻尖都有些发酸，含笑道：“我回来了。”

“回到好，回来好啊！”

陆粟轻拍身上的草木灰，笑道：“伱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回来一趟也不容易，回到好啊。”

“说这什么车轱辘话…”

大嫂刘云红白了他一眼，随即上下端详着陆珏，面上亦是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对着陆粟咋舌道：“粟子，你发现没有，咱家三郎是越长越俊啊，我陡然发现那胡屠家的闺女配不上咱家三郎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是自然！”

陆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颇为得意的开口说道：“咱老陆家就没有挫人。”

刘云红撇撇嘴：“你不挫？”

“笑话。”

陆粟觍着老脸说道：“我年轻那会也是十里八庄有名的俊后生，也就那会儿你有眼光，算栽你手里了。”

刘云红白了他一眼：“少没正行。”

“哈哈哈哈。”

陆珏见哥嫂拌嘴，感情真挚，亦是由心而笑，打趣道：“大嫂，怎么我哥这话说的仿佛当初是您执意要嫁给他一样。”

“少听他扯。”

刘云红瞪了他一眼，开口说道：“当初你哥在我家借了块饼子，一来二去和我就熟了，然后就没皮没脸的要我做他媳妇，说以后带我吃香喝辣的，享荣华富贵，当初我还真信了他的邪，跟了他。”

她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颇为愤懑的又念叨：“如今是香的辣的没吃上，荣华富贵也没享成，现在咱两就连陆家的族谱都上不去，你说多气人。”

“……”

陆粟闻言神色讪讪的不知该如何应答。

别的他都可以一笑置之，但听到发妻说连族谱都上不去这句话，却像是被戳中了软肋一般，没有丝毫反驳的余地。

“上不去就上不去嘛…”

陆粟的声音都软了几分，随即似是闻到了甚么，嗅了嗅鼻子，而后一拍大腿的往厨房跑去：“快别叨叨了，饼子糊了。”

“三郎，你先自个玩，我去烙饼。”

刘云红交代一句后也紧忙跟进了厨房。

陆珏笑着点点头，暗自把‘族谱’之事记在了心中…

时人重宗祠传承，陆家庄数百户人家，大半都姓陆，也算是个大宗族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而大哥大嫂没有子嗣，这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当下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莫说入族谱了，便是出去背地里都会被人说闲话。

所幸陆珏是个读书人，也争气的在前两年还考上了秀才，在陆家庄说他们夫妇二人的闲言碎语才少了一点…

陆珏深知‘无后’和‘没资格入族谱’这两件事一直是大哥大嫂两人的遗憾，甚至可说是心病…

心中自然有些计较。

‘入族谱？等我乡试中举后自会有宗祠的人求着兄嫂他们入族谱！’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若是日后会试高中，那就不是入族谱了，而是入县志，届时我便是要让这陆家族谱重开一页也不难！’

念及此，陆珏目光微动的笑了笑，随即端详起家中的布置，回了自己房间…

他虽大半年没回到住过，但房间中依旧干干净净的，被褥桌椅整整齐齐，一看便知有人定期打理。

多少年了，从来都这般…

厨房中。

陆粟夫妇烙饼的同时也在闲聊着。

“粟子，我说真的呢。”

刘云红似是想到了什么，提议道：“三郎这都及冠了，人家这年纪的后生儿子都满地跑了，要不咱们给三郎也说一门亲事吧。”

“今年桑田也算有些收成，外加咱们之前攒的积蓄，给三郎讨房婆娘应该是够了，再去借点，咬咬牙兴许还能再盖间新房。”

“这得看三郎自己愿不愿意。”

陆粟倒是不急，咋舌道：“三郎如今是秀才，又是在府城学堂里教书，我就怕咱们这的乡姑村妇入不了他眼，他要不愿做这亲事，你还能强迫他不成？”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刘云红瞪着他轻哼一声，开口说道：“三郎是你我注视着长大的，如今我这当嫂子的给他说门亲事还说不成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成成成。”

陆粟也不好与发妻多犟甚么，直言道：“等会吃饭你问问三郎愿不愿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