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谨身殿大讨论——结尾】

在场的皇帝，王爷和预备王爷再一次被这番道理惊住了，他说的这些事情大家都了解，可是从没有人会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基本上相当于一个从小在寺庙长大的小和尚第一次了解天下还有女人时候的感觉。

关键时刻还是朱元璋镇定，在大家还回不过神来的时候，老朱问道：“七国之乱就不必提了，八王之乱也是不寻常的事情，但倘若有诸侯像安禄山一样谋反，作何处理？”这是当天老朱生平头一回提问题，可见他对这番话有多么的重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允熥放下茶杯，又小心地组织一下语言，今天生平头一回回答老朱的直接问话，得保证一点错没有。他回道：“回皇爷爷的话，安禄山本身是胡人，又是当了菏北三镇的节度使才有实力反叛，如果玄宗任命他为交趾节度使，他又岂有篡位之心，顶多是自立而已，也根本威胁不到中原，威胁不到大唐的江山。”

“倘若某位叔叔或者兄弟被封到哈密，即使在中央的支持下打下整个西域，除非中原真的一片混乱，他又岂会有东进之心？倘若中原真的一片混乱，那代表中央式微，他东进成功不就相当于再造大明吗？”

回过神来的几位王爷中，立刻有人注意到他刚才说的是’叔叔和兄弟’。这是已经快把自己当成储君的节奏了吧。庆王朱栴联想到。可他并不反感，自己是没有可能当储君的，而允熥刚才提出的观点或者说政策是最有利于诸王的，于是允熥继位对自己最好，其他人未必会实行这样的政策。

朱元璋又问：“那如何避免在扩土的过程中空耗国力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首先，当然是戒急戒缓。”允熥开口说道。接下来，他说起了边际效应递减理论。“其次，在战国时代，秦国人口不超千万，却能长期坚持六十万大军在外征战；汉武帝时期全国五千多万人口，能在保持对匈奴不断进攻的情况下出动五十万大军进攻岭南；到东汉时期，国家领土进一步扩大，但很难组织起数十万大军北伐；唐代疆域最辽阔，人口也超越汉代，但几次东征高句丽，北打突厥动用的军队都小于汉代出动人数；可见，随着国家越来越大，官僚越来越多，国家能调动的民力反而越来越小。倘若将某一地封给某位叔叔，由于管理的地方小官僚少，他可使其出动的民力一定远大于在中央手中能发出的民力，且百姓不至造反。这样，就减少了国力的消耗。”

这个道理也不复杂，在场各人都明白，管理层越多，需要负担的管理层花费越多，并且层级太多，腐败和对中央的命令阳奉阴违的情况也很难发现，导致大量的资源浪费在了中间管理层。倘若分封后，这些弊端就可部分避免。

大家还在消化今天听到的观点，包括老朱也一样。朱元璋习惯性的转头看向门侧，发现自己的贴身太监李进忠站在哪里，手里捧着折子。遂说道：“今天聊天的时间也不短了，就到这里吧，你们各自回府休息去吧。”

众人也反应过来，时间已经过去不短了，都有多半个时辰了，前几天这时候大家早就散了。一个个站起身来，伸伸懒腰，按辈分年龄行礼告退。允熥作为仅有的若干个小辈之一，顺序当然排在了最后若干个。等他行礼准备出去时，已经接过折子开始批阅的老朱让等一下，等到所有其他儿孙都出去以后，对允熥开口说道：“允熥，刚才你的话，是以前思考的，还是这两天想到的？”

允熥回道：“举的例子都是以前注意到的，皇爷爷也了解我以前不爱读书，今天说的史例什么的早已是我所能记住的全部东西了；观点甚么的大多是这两天想的，还有刚才受到几位叔叔和兄弟的观点启发想到的。”

老朱一说大家散了，回过神来的允熥才意识到，刚才他表现的有些过了，真实的允熥不喜读书，恐怕给大家的印象不像是能举这些史例的人，现在只能尽力补救；还好平时允熥的想法就不走寻常路，所以想法和思考的角度不会给人太突兀的感觉。

老朱在他说话时从来都在看着他，并且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孙子，不过允熥没抬头不了解。朱元璋又道：“你今天回去后把刚才说的话写成文稿，明天写完后我叫宦官去取。”

允熥答了一声“是”，顿了一下，见老朱没有别的吩咐了，行礼退下。

其他人都走了后，老朱虽然在批折子，但当天却有些心不在焉。自从马皇后死了以后，朱元璋还没这么心不在焉过。主要是今天允熥的观点给他的“惊喜”太大了。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从没有人想过的观点摆在了他的面前，导致他虽然在批折子，却总忍不住想。

倘若完全按照朱允熥的方法来治理国家，有三大优点：第一，避免了为了削藩而兄弟相残；第二，避免了由于粮食不够吃而亡国；第三，在中央政权崩溃时，有可能有诸侯国能再造大明，再不济也有朱姓国家能存活。可是，理论毕竟还只是理论，实际执行中会发生甚么问题，不好说；甚至可能理论中还有问题，只不过他现在没发现而已。

允熥当天说话时提到‘叔叔或兄弟封到哈密’的话朱元璋自然也注意到了，可他不反感这点，当皇帝的人如果连这点气概都没有怎么能当好呢！就凭允熥今天此物大家都想不到但又合情合理的理论，朱元璋已经把允熥作为第一考虑的接班人了（允熥多半有班可接了），只可他因为以前从未把允熥当做继任者考虑过，不了解他的处理事物的能力如何，下一步找一名合适的借口把允炆和允熥都派出去处理一点事情，如果允熥太眼高手低的话也只就不行了。

吃饭时，朱元璋总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地方，心中总有一份隐忧，但不知道是甚么。吃完饭的朱元璋来到谨身殿西阁一间布置的小巧别致的屋子准备午休。

心不在焉的批了几份折子，朱元璋也意识到了自己注意力不集中，推开折子，一看时间也早已午时三刻了，遂叫太监去御膳房传膳，自己踱着步子走出房间，走到平时吃饭的屋子。

这时，老朱的另一名随身太监苏怀恩步入来，说道：“今天安排的私下注意三皇孙……”听到这句话，老朱顿时睡意全无，由于他终究了解自己的隐忧是什么了！那就是允熥和以前不一样了，变了，更何况变化很大。

要不是皇宫之中，特别是文华殿在朱标去世前后，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个人，他都要怀疑允熥被人调包了！就是现在，他都怀疑允熥是不是被借尸还魂了。

不过按照流传的借尸还魂的情况，理应没有死人的记忆（作为古代人的朱元璋自然想象不到来自六百多年以后的高科技魂穿是可以保留原记忆的）；并且朱标死时允熥的悲伤不是假的，没有人能在这上面骗过老朱。

朱元璋也搞不清头绪，最终还是心中决定继续观察。“倘若你真的不是允熥了，一定会有痕迹的。”朱元璋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