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江藻赶在开学前一天办完了入职手续。

给他办手续的人全程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这让江藻很不解。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个疑问最后是江潼给他解了。

江潼气呼呼的：“自然同情你啊，因为你要带的可是高二19班啊！”

“哦？”江藻惬意地躺在沙发上，此地是他的单人公寓，装修布局都很合他的心意，东西也很全，他只需拎包入住。

看他这副不上心的样子，江潼又气又恼，为了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江潼提高了音量：“高二19班可是号称‘烂人集中营’的班级啊，里面全是问题学生，很难搞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藻滑移动电话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看江潼：“那我把你调到此物班，岂不是害了你？”

江潼没联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没这回事，反正我也不作何喜欢原来的班级，调走也无所谓，和你在一起，妈妈也放心。更何况，有你在，你肯定不会让人欺负我的，对吧？”

男孩的笑容灿烂，江藻却若有所思：“你在原来的班被欺负了吧？”

江潼的笑容僵了，眼神发飘：“没有啊。”

江藻轻蔑一笑：“得了吧，我也在这里念过，这所学校甚么风气我比你更清楚。”

嘉荫中学是私立学校，里面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而那些不富又不贵的学生自然就成为那帮二世祖排挤欺负的对象。江潼是靠着林家的关系才进来的，林瑭也在这里上学，此地面估计也有他的一笔。

江潼不说话了。

江藻揉揉额头：“我不会告诉妈的，你就在新班级好好学习，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嗯！”江潼露出一名灿烂的笑容，“哥，谢谢你。”

江潼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道：“哥，其实也有人对我挺好的。”

江藻随便应了声，拿起一旁的班级花名册翻起来。

“嗯哼？”

江潼笑着说起来：“我同桌就很照顾我，他学习特别好，每回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人也长得特别帅，就是性子冷了点，大家背地里都叫他禁欲男神，嘿嘿。”

江藻的目光落在花名册的最后一行，他对年级第一的名字有印象，办入职的时候路过公示栏，上面有贴期末考排名，他随便看了几眼，倒是记住了位居榜首的那个名字。

江潼说着有点难过：“不过我转了班级，就不能再经常见到他了吧。”

“你同桌叫陆舍？”江藻问。

江潼惊愕：“你怎么了解？”

把花名册掉了个面，江藻指着最后一行的那样东西名字：“如果不是重名的话，这应该就是他了。”

判断依据很简单，陆舍上面是江潼，江潼是外班调来的，在他后面的应该也是。

江潼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怎么会……”

江藻笑了：“你不是舍不得他吗，这不是更好，之后我安排你们坐一起，让你们继续当同桌。”

“不是，不是！”江潼无法接受，“陆舍品学兼优，他那么优秀，作何能到那样的班级，会毁了他的！”

江藻不以为然：“你不是也到那个班了，也会毁了你吗？”

“那不一样！”江潼用力挠挠头，拿出手机，“不行，我得问问他是作何回事！”

注视着他点开聊天软件开始编辑消息，江藻问：“打电话不是更快吗？”

江潼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开始纠结，赧然，他声音小小的：“打电话的话……听到他的嗓门，众多话会说不出口的……”

江藻挑了挑眉，没说甚么，搁下花名册起身：“你慢慢纠结，我出门了，你走的时候记得锁好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消息刚发出去还没回复，江潼也没之前那么澎湃了，听到他要出去，便说：“又和给你介绍工作的那样东西学长出去吗？”

“嗯。”江藻倒了杯水正在喝，随口应了声。

江潼不理解：“你们的关系也太好了吧，不是说都九年没见了吗？我看你们完全没有生疏感啊。”

江藻轻哼一声：“他从来都都此物样子，跟刚见面的人都能勾肩搭背，只是九年没见，小意思。”

“见过了解他。”江潼感慨。

“不了解。”江藻搁下杯子，走到门边穿鞋，“也没必要了解，只要了解他是个很麻烦的人就行了——我走了，你乖乖的。”

“好，拜拜。”

*

江藻刚下车，他口中那个很麻烦的人的消息就到了，不用看都了解肯定是哭哭啼啼控诉他迟到了。

收了手机，江藻步入面前这座位于京市市中心寸土寸金地段的艺术馆。

由于主人的任性，艺术馆今日没有对外开放，江藻走在空荡荡的长廊里，跟着典雅的钢琴声来到音乐大厅。

舞台上，容静丞坐在钢琴前弹奏着曲子，不复往日的随性，此刻的他神情是难得一见的专注与认真。

江藻没去打扰，找了个座位落座。

一首曲子转瞬间弹到尾声，容静丞起身致谢，江藻抬手鼓掌。

偌大的音乐大厅里只有这势单力孤的掌声，听起来可怜巴巴的，容静丞优雅从容地朝着观众席鞠躬，仍像面前有万千观众般声势浩大。

容静丞走下台来到江藻面前，微笑着问：“我新作的曲子，好听吗？”

“还不错。”江藻评价，“下次音乐会上演奏吗？”

“不。”容静丞在他旁边落座，“这是只为你献上的乐曲。”

“看来我很荣幸。”江藻的语气完全听不出别的情绪。

容静丞没在意，问：“明晚的音乐会来吗？我把最前面的位子留给你。”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江藻谢绝：“私底下听听就算了，我可不想成为被观赏的对象。”

容静丞笑了两声，声音听上去很愉悦，他说：“只要你想，没有人敢观赏你。”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江藻懒得去想这件事要怎么实现，毫不踌躇地说：“我不想。”

“好吧。”容静丞没纠结，轻缓地松松地让这个话题过了。

他另起了个话题：“公寓还满意吗？我按你的喜好布置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还不错。”

容静丞看着他没有多少笑容的脸：“可你看起来不是很欣喜的样子。”

江藻扯了下嘴角，露出个假笑：“本来说只是当语文老师，结果还要兼任班主任，工作一下子变多了，怎么能欣喜得起来呢。”

江藻白他一眼：“这么大的人了，装可爱很恶心。”

容静丞歪了歪脑袋：“咦，我忘记跟你说了吗？哎呀，抱歉抱歉，一时忘记了，原谅我吧。”

“小藻说话真不中听。”话是这么说，容静丞却全部没有不欣喜的样子。

江藻若有所思：“我听说那个班级的别称叫‘烂人集中营’。”

“是。小藻的消息真灵通。”容静丞微笑着说明，“那样东西班里的都是些无可救药的烂人，没人对他们抱有期待，于是，也不会有人期待你能拯救他们。”

江藻敛下眼眸，容静丞的话语中所体现的冷淡与漠视，与他温柔的语气完全不符。

“集中营……”江藻慢慢念出这个词，笑了笑，“是需要我审判他们吗？”

容静丞微笑：“小藻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倘若真的讨厌的话，现在拒绝当班主任也可哦。”

江藻倒是无所谓：“班主任有另外的奖金，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容静丞佯装出哀伤的样子：“真让我伤心，我还以为小藻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答应的，没想到是为了财物。”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如果一定要说是因为你也正是。”江藻说，“毕竟工资是你开的。”

容静丞捉住他的手把玩着：“小藻为了财物什么都肯做吗？”

“视情况而定。”江藻说。

“那要不要为了财物和我交往呢？”容静丞兴致勃勃地提议。

江藻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要。”

“我真的哀伤了。”容静丞说着垂了眉眼，昳丽的面容竟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江藻嘶了声，这么多年没见，此物人的演技更精湛了，对人心的拿捏也更精进了，他真的很吃这一套。

江藻用空着的手拨拉了一下刘海，架住眼睛，眼不见为净。

下一秒，他的刘海被撩开，视线清晰了，江藻被迫与那双近在咫尺的幽深眼眸对视。

容静丞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现在也不例外。他用指尖捻着江藻的刘海，开口：“明天就要上讲台了，为人师表，总是遮着眼睛是不是不太合适？”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容静丞的体温偏低，在这种夏日里是刚刚好的温度。江藻盯着捏着刘海的修长手指，说：“是该剪了。”

“我帮你剪。”容静丞自告奋勇。

江藻不置可否，目光落到容静丞及腰的长发上：“你的头发多久没剪了？”

“九年。”

江藻挑眉：“为甚么不剪？”

容静丞抚了抚自己的长发，笑意中多了几分怅然：“是你说想看我留长发的样子。”

“有这回事？”江藻没想起来。

容静丞只是注视着他，没说话。

江藻坦然承认：“不依稀记得了。”

容静丞微笑：“不记得就不依稀记得吧——现在你也注意到了，要我剪了吗？”

江藻伸手抓住他的头发，发丝冰凉丝滑，手感很好，江藻沉寂的记忆宛如有那么点被唤醒了——好像实在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容静丞枕在他膝上的时候，他爱不释手地玩着对方的头发，说想看学长留长发的样子。

江藻摇头：“不用，现在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