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江藻夹着一叠答题卡回到办公室，孟秋榆凑过来，问：“江老师，数学的部分需要我帮你批改吗？”

“不用。”江藻把答题卡搁下，“已经批改过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嗯？”孟秋榆疑惑地看向答题卡，结果第一张就给了他一记震撼。

“这……”他指着那张几乎可说是白纸的答题卡，“白卷，满分？”

江藻喝了口水，点头：“嗯，让他们自己批阅，自己打分。”

孟秋榆在得到江藻的同意之后，拿过卷子一一翻阅着，大多数都是白卷，并且很不谦虚地打了100分，唯三不是满分的人是江潼、陆舍和代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认认真真地完成了小测，认认真真地批了分，最高的是陆舍，98分。

年级第一也才98分，其他人就敢瞎打100了？孟秋榆觉得此物世界很不真实。

孟秋榆若有所思，十九班是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分出来的班级，专门接收那些各班都不想要的问题学生，而他也是自十九班成立以来就接手了这个班级。他自认性格温和，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上完课就走的准则和学生们相处，偶尔也会被他们的一点行为给气得上火，但那都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可江老师接手班级之后，那些孩子的行为宛如更加乖张了？

孟秋榆回神，注意到江藻在做的事，眉头微微蹙起。片刻后，他问：“江老师，你在做什么？”

江藻扬眉：“看不出来吗？录成绩啊。”

“录……成绩？”孟秋榆一时哑口，这些有录入的必要吗？

“嗯。”江藻心情宛如不错，解释了一句，“录完之后打出来，贴到教室的公示栏上。”每间教室外墙上都有一块公示板，根据班级需要可自行张贴一些东西，或奖或惩。

公示栏的话，那就是承认这些分数了。

孟秋榆迟疑着问：“这样作数吗？”

“作数啊。”江藻说。

孟秋榆还是觉得不妥：“可这样不是太自欺欺人了吗？”

江藻笑笑：“有甚么关系，他们觉着自己是100分，那就是100分，反正自欺欺人，欺骗的也是他们自己，又不是我。”

孟秋榆不说话了，江老师宛如也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乖张。

乖张对乖张，最后谁会赢？

片刻后，他露出微笑：“我就不打扰你，先去上课了。”

“好，加油。”江藻歪头对他说了一句。

孟秋榆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边拿上书本往外走，到教室的时候刚好打铃，注视着座无虚席的教室，孟秋榆忽然有点感慨，上次见到全员出勤是甚么时候？好像也就一次？那次是甚么情况来着？

他这边陷入无端回忆，那边江潼终于履行了身为班长的义务，他起身：“起立！”

除了陆舍，没人理他，但代楚在幽幽看了他一眼之后，也站了起来身。

江潼很窘迫，怎么办，就三个人起立啊，他难得振作起来，又把事情搞砸了，真是愧对哥哥的信任，他还是去跟哥哥说不要当班长了吧。

孟秋榆回神，注意到台下的尴尬场面，连忙道：“不用了，大家坐下吧。”

他多看了那两张新面孔，暗暗一叹，都是好孩子啊，怎么就到了这个班。

不过……

孟秋榆的眼神柔软下来，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班里体验到正常的上课流程，尽管没进行完就是了。

以往上课时的沉重心情忽然放松了一些，孟秋榆翻开书：“请同学们把书翻到第一页，我们来学习新学期的第一课。”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第二节课间的时候，江藻把江潼叫到教室外：“把此物贴上。”

“甚么东西？”江潼接过那张纸一看，瞪大眼睛，“哥——”

“嗯？”

江潼及时改口：“江老师，这个……这个？”

“什么此物那个的。”江藻挑眉，“这是你们上节课考试的成绩表，看不出来？”

江潼抓狂，他自然看出来了，他在意的是别的好吗！

江潼沉默了好久，才很不开心地说：“明明陆舍才应该是第一的。”

在他看来，陆舍向来是严以律己，这次给自己判分的时候也一样，其实他全部可松一点，这样他也能得满分了，自然，98分也不错。本来江潼心想陆舍肯定是第一，就算对比对象是十九班的人，但只要陆舍能拿第一他就欣喜，结果这些人想不到不按套路出牌，觍着脸给自己的白卷打满分，让他们这些老老实实做题老老实实给分的人成了笑话。

江潼不在乎自己，但他替陆舍觉得不公。

江藻看他嘴上快能挂油壶了，只是说：“陆舍只有98分，其他人可是满分。”

“可你明明了解——”

话没说完，脑门上被轻敲了一下，不重，江潼捂着脑门不满看他。

江藻笑了一下，说：“这只是一张纸，你作何认为它，它就是甚么。”

江潼低下头，把手里那张纸捏来捏去，好半天才用确认的口吻问：“真的要贴吗？”

“嗯。”

“好吧。”江潼下定决心，“贴就贴。”

江藻指挥：“贴高点，别太低了——够不够得着？要不要搬把椅子？”

江潼回头凶他：“我才没那么矮！”

江藻耸肩，弟弟长大了，都会对哥哥发脾气了。

他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江潼有点强迫症，左摆右摆还是觉得歪了，正在调整位置，从外面回到的宋妗彤围过来：“班长，你在干甚么？”

“贴排名表。”江潼有点局促，这个女生靠得太近了，香水味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他赶紧贴好，而后果断跳开逃窜般回到教室。

宋妗彤似笑非笑地看了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一眼，才仰头看纸上的内容，看清之后，她露出一名玩味的笑容。

周沅从窗口探出头，嬉笑着问：“彤姐，什么玩意儿？”

“排名表。”宋妗彤招呼他，“快过来看看，我的排名比你高耶。”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能吧，我上次期末考分比你高好吧。”周沅不信邪了，跑出来一看，登时瞪大眸子。

短暂的怔愣之后，周沅骂道：“卧槽，他有病吧，这有什么好贴出来的！”

宋妗彤笑着说：“贴出来也好呀，让大家都看看我排名比你高。”

周沅斜她一眼，不屑道：“有没有常识啊，同分数名次并列，排序按照姓名首字母顺序来，你只是占了你首字母的光才在我前面。”

“不管不管，反正我的排名比你高，是我赢了！”宋妗彤伸手比着V在他面前乱晃，一身首饰晃得叮叮当。

两人的对话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待弄清是怎么回事，也纷纷围过来。

“想不到那个眼镜仔注视着土里土气的，还挺会整花活。”

“妈耶，我做梦都没想过，我的排名在这么前面，这可是人生第一次，感谢我的姓！”

“这不得赶紧拍下来发给我爸，这么好的成绩，下个月不给我涨零花财物都说可去。”

“哟哟哟，这怎么还有三个不是满分的啊，给咱们班拖后腿了啊，有没有好好学习，这学习态度得严肃批评了啊！”

“传说中的年级第一也可如此嘛，那么简单的卷子才考了98，哪像我，轻缓地松松满分到手，我，YYDS！”

“哎，你们说咱们把此物贴到学校的公示栏上去怎么样？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十九班才是最强班级！”

“可可，走走走！”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们肆无忌惮的话传进江潼耳中，他咬牙，手里的笔被捏得都快断了，陡然，一只手将笔抽走。

江潼抬头。

陆舍表情没有欣喜，也没有不高兴，仍是平日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说：“专心。”

江潼不满：“可是他们说你……”

陆舍拿笔在他做错的地方圈了一下，淡淡道：“没必要在意，我所认定的东西不会因为一张纸而改变。”

“唔……”江潼挠挠头，“你说的话跟我哥的很像。”

陆舍看着他。

江潼回忆着江藻说的话，笑了一下：“也不是很像，理应说是感觉很像。”

“嗯。”陆舍淡淡应了一声。

江潼问他：“你知道我哥是作何想的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嗯？”

江潼泄气地趴在桌上：“我搞不懂我哥了。自从上次他生日之后，他就仿佛变了一名人，倘若放在以前，我根本想象不出来他会这么随心所欲，做出这么多让我难以理解的事。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没我哥那么聪明，他是学霸，陆舍你也是学霸，你们学霸之间应该会有共同的脑回路吧，所以你能明白我哥在想甚么吗？”

陆舍沉默瞬间，才反问：“这样不好吗？”

江潼一愣，笑着摇头：“这样很好。我哥他啊，以前很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可是现在，他好像不在意这些了，该作何说呢，活得很自我？反正，我觉着他比以前开心多了。”

“既然如此，你不妨对他多点信任。”陆舍淡淡道，“你是他的家人。”

江潼用力点头：“你说得对，我哥那么聪明，做这些事一定有他的用意，我得信任他，支持他，做他的后盾！”

说着，他握紧双手：“首先得把成绩提上来——陆舍，拜托你继续教我吧！”

“嗯。”陆舍眼底含着笑，在他头上揉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