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扫盲班】

“希望之星农民工文化实习学校”。

李愚看着残破不堪的大门外挂着的这块白底黑字的旧木牌，第一个感觉就是自己走错路了，这么破的地方，作何可能是一所学校呢？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哥，没错，就是此地。”

旁边的颜春艳拽着李愚的衣袖，生拉硬扯地把他带进了学校。

此物问题，最后让在药膳坊当临时工的颜春艳给解决了，她告诉李愚，渝海城里有一家专门为他这种没文化、没学历的成年人进行文化实习的学校，更何况收费低廉，在打工界颇有名气。李愚大喜，让颜春艳带路，结果便到了这个地方。

受申家泽的启发，李愚认识到自己要想学习现代科技，必须先把九年义务教育的课程给补上。他跑遍了渝海城里的甚么“思而学”、“学而乐”、“乐而教”之类的课外辅导机构，一说自己的诉求，大多数机构的接待人员都大摇其头，表示自己此物机构能力有限，开不出这样的课程。个别表示可以接收的，李愚去看了一下他们推荐的课堂，发现里面的学员每三个人的年龄加在一块才和他一样大，遂只能掩面而走，不敢再多逗留一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所文化补习学校，位于渝海市的城乡结合部，旁边方圆一里都是各式各样的违章建筑，充斥着各种废品回收、五金加工、板车修理、成人保健、莞式按摩、无痛那啥之类的门面。倘若不是颜春艳自信满满地给他带着路，李愚只怕走到半截就溜号了。

学校是依托一座旧仓库建立起来的，围墙高耸，顶上还嵌着碎玻璃。大门已经年久失修，李愚很怀疑让颜春艳去踹一脚都能踹倒。大门边上挂着的牌子倒是准确无误地指明了此地就是一所补习学校，更何况是面向农民工群体的。可牌子上的字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歪歪斜斜的，肯定不是语文老师写的……

半推半就地跟着颜春艳进了学校大门，里面的环境倒是让李愚稍稍感觉踏实了一点。学校的正当中是一块大空地，估计是过去装车卸车的货场，现在铺了些煤渣、石灰之类的，还立了几个篮球架，靠边摆了两张看不出本色的乒乓球案子，这应当就是学校的操场了。

围着操场一圈，是几排高大的单层库房，其中分隔开来，就是一间一间的教室。在教室外侧的墙上，见缝插针地挂着一点人像，有甚么祖冲之、黄道婆、杜甫、李白，也有甚么笛卡尔、爱迪生、牛顿、安培。在屋檐下面，还有大字条幅，写着“知识改变命运”之类的励志口号。

李愚他们到的时候，正是上课时间，好若干个教室里都传出来老师讲课的宏亮声音，还有学生朗读的嗓门。有的班声音显得很浑厚，像是一群大人在念书，有的班则很清朗，一听就是一帮未成年的孩子。颜春艳告诉过李愚，这里既招成年的农民工，也给农民工的随迁之女提供受教育机会，父子两代同学是很正常的事情。

颜春艳没有在这所学校读过书，但她曾经陪一名小姐妹来过，于是对此地还有几分熟悉。她径直把李愚带到了校长办公室的门外，并且替李愚敲响了房门。

“请进！”

屋里传出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李愚推门进去，颜春艳紧随其后。李愚注意到，屋子里的陈设和学校的风格一样，显得十分简单和破旧，办公桌是旧的，椅子是旧的，甚至挂在墙上的一名电子钟也颇有些年份了，指针走动的时候像是老鼠磨牙一般，咯吱咯吱，绝对是虐杀强迫症患者的节奏。

“请问，您是宣校长吗？”

颜春艳对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一位黑黑瘦瘦的中年人问。

“我叫宣瑞林，是这所学校的校长，你们有事吗？”那中年人平静地应道，随即又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开口说道：“有事的话，你们落座谈吧。”

李愚和颜春艳分别坐了下来，颜春艳用手捅了一下李愚，说道：“李哥，你说吧。”

李愚轻咳了一声，说道：“宣校长，我是来报名读书的。”

“哦，好，欢迎啊。”宣瑞林脸上波澜不惊，显然是没把增加一个新生当成什么重大的事情，“是你们两位，还是你一位？”

“就是我自己。”李愚开口说道。颜春艳可是正宗的高中毕业生，据她自己说当年高考还上了三本线的，只是觉着没啥意思，所以没去读，否则如今也是个大学生了。

宣瑞林点点头，继续问：“你是什么文化程度？”

“文化程度？呃，我读过几年私塾。”李愚答道。

“私塾？”宣瑞林有些诧异，“现在还有私塾吗？私塾里……学甚么？”

“学古文。”李愚道，“读书写字，我都没问题，不过城里人学的英语、数学、物理什么的，我一概不懂。”

“英语、数学、物理都不是仅限于城里人学的，农村义务教育也要学这些内容。”宣瑞林纠正道，“可，像你这种情况的学生，我们这里也有不少。我们刚开了新一期扫盲班，你就跟着此物班上吧。我可再给你安排若干个成绩好点的同学辅导你，你学起来理应会是很快的。”

“校长，你说的这个扫盲班……不会都是六七岁的孩子吧？”李愚小心翼翼地问道。

宣瑞林笑了起来，道：“哈哈，面向学龄儿童的扫盲班也有，可你就不适合了。我说的此物班，就是针对你这么大的孩子的，也有一些岁数稍微大一点的，也就是20刚出头，要说基础嘛，有些还不如你呢。”

“那可太多谢校长了。”李愚开口说道，听说自己的同学都和自己岁数差不多，算是解了他的一块心病。

李愚一直担心在现代社会里找不到和他相同文化基础的同龄人，但其实并不然。尽管城乡都已经在普遍义务教育，但一些边远农村由于师资力量的问题，义务教育的水平是很低的。许多农村学生在九年义务教育中也就是学会了识字，英语、数学之类的东西即使不说是空白，起码也是异常薄弱的，这些人和李愚就有了相似之处。

在农村务农的时候，这些人并没有迫切感觉到知识的重要性，但当他们进城务工的时候，就发现没有文化的弊端。在工厂里，倘若你没有一点最基础的英语知识、数学知识、物理知识，工种的选择就受到了局限，要想得到提升更是困难重重。带着这种认识，许多农民工都萌发了补习文化课的念头，这家希望之星文化补习学校，就是针对这些人而开设的。

宣瑞林拿出手机，拨了号码，对里面说了几句。少顷，门一开，进来了一位剪着短发、清秀苗条的年少姑娘。宣瑞林指着那姑娘，对李愚介绍道：“这是这期扫盲班的班主任何诗佳，你可以叫她小何老师。小何，这是想到咱们这里学习的新同学，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叫李愚，愚蠢的愚。”李愚赶紧自报家门。

“嗯，大智若愚，好名字。”宣瑞林夸了一句，接着说道：“你现在就跟小何老师去办手续吧，有甚么具体的问题，都可向小何老师询问。我这里你也可随时过来，如果对学校的教学有甚么意见，欢迎你指出。”

“不敢，那宣校长，我先去办手续了。”李愚向宣瑞林点头行了礼，而后便与颜春艳一道，跟着何诗佳转身离去了校长室。

出了门，何诗佳先问了问李愚的情况，然后又向他介绍了这个扫盲班的情况。扫盲班里的学员都是在渝海务工的农民工，大多数人昼间都要上班，所以扫盲班的上课时间一律安排在晚上和双休日。扫盲班学制两年，开设英语、数学、物理、化学四门课，这也是针对这部分农民工的特点而设置的。倘若你是一个连汉字都不认识的文盲，那么你最主要的事情就不是考虑如何学好数学，而是先学会3000汉字再说，到目前为止，希望之星学校还没遇到过这种大字不识的学员。

“作何样，李愚同学，你觉着这个班适合你吗？”

何诗佳说完之后，看着李愚问。

“我觉得挺适合的。”李愚点头道。事到如今，他也没法挑剔学校的档次了，他了解那些高档的学校根本就不是为他这种文化程度的人开设的。

何诗佳道：“如果是这样，那你需要去交费注册一下。我们这所学校是半公益性质的，但也需要学员缴纳一定的学费，主要是想用这种方法约束学员珍惜学习机会，这一点还请你理解。”

说这话的时候，何诗佳宛如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仿佛让李愚交财物是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但李愚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读书哪有不交财物的。他问道：“我想了解，咱们的学费是多少财物？”

“400块财物。”何诗佳道。

“一个月吗？”李愚问。

“自然不是……是一个学年。”何诗佳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