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明照身上没有浓郁的调香，那种味道很干净，像山涧背阴处冰凉清冽的潭水，倔强，清涩，一眼见底。

尽管冰凉，但依旧有群山环绕，林荫包裹，在一隅之地沉着的流淌，不哀怨，不自怜，不服软，不卑躬。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是那种被遗弃的，孱弱惊恐的怯懦者的味道。

还好。

他来不及回来的时间里，明照被伤害过，却没被摧折。

不过眸子倒是湿漉漉的，挺委屈的样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沂微微蹙眉，他没有回答唐宁夏，反而问道：“明婉迎和我爸离婚七年了，我妈还让你提防明家？”

唐宁夏无辜的耸了耸肩：“谁让你肯为明家特意回国一趟，涉足八竿子打不着的娱乐行业。明家的人都长得好看，不管是明婉迎还是明照......”说罢，他别有深意地瞥了谢沂一眼，继续道，“况且你又喜欢男人，伊兹女士的忧虑不无道理。”

谢沂冷笑，不咸不淡道：“我又不是畜生，会对自己弟弟下手。”

他只是觉着，连他都没忍心欺负的明照，也绝不能被胡乱甚么狗东西欺负。

唐宁夏微笑：“明照早已不做你弟弟七年了。”

电梯停在十七层，门打开，谢沂没再搭理唐宁夏，迈步走了出去。

唐宁夏跟在身后，揶揄道：“不是说你弟弟很嚣张吗，我倒觉得，他像只应激的猫。”

他在‘你弟弟’三个字上加重了音调。

谢沂扫了他一眼，用他的话回敬：“七年了。”

唐宁夏咂摸了下滋味：“也是。”

七年能改变太多事了，莽撞嚣张的小炮仗也能被打磨成寂静乖顺的猫。

况且若不是小炮仗被人欺负狠了，谢沂也不会回到。

谢沂回到中京酒店十七层的专属室内，将空调调低了两度。

玄色窗帘在空调启动的瞬间从容地闭合，室内里的灯光亮了起来。

谢沂随意坐在办公桌前，给了唐宁夏一个眼神。

唐宁夏了然地提起手机，拨通了艺人主管的电话。

唐宁夏：“面试完成了吗？”

主管：“唐总好，这边差不多了，一会儿就能把打分表整理出来，到时候我发您邮箱。”

唐宁夏：“尽快。”

主管连忙道：“好嘞好嘞。”

等了大约一半个小时，唐宁夏的邮箱里收到了艺人主管整理的打分表。

他打开邮件打量了一下，陡然眉头一蹙，下意识瞥了谢沂一眼。

谢沂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眼睛微眯，一伸手：“给我。”

唐宁夏迟疑了一下，不过也了解隐瞒不过，只好将笔记本调转，放到谢沂面前。

电脑屏幕调得很亮，表格上面的名字和分数格外清晰明了。

参与面试的共有四十人，但表格从头注意到尾，根本没有明照的名字。

谢沂没说话，指腹轻缓地一推屏幕，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唐宁夏分明感觉屋内的气温又低了几度。

他立刻拨通艺人主管的电话，短促严厉地命令道：“到1707来一趟。”

主管被唐宁夏的口气吓了一跳。

他不明于是，更不知道唐宁夏原来这么重视艺人招新，居然亲自来中京酒店视察工作。

其实主管已经从地下停车场出去了，听了唐宁夏的话，他赶紧调转车头，又一猛子扎了回去。

停好车，他慌不择路地跑去电梯间，还不忘在艺人部大群中喊了一声——

“都别给我动！等指示！”

主管上了十七层，找到对应的房间，小心谨慎地敲了敲门。

唐宁夏站在门边，而套房办公桌后，安稳地坐着另一个男人。

片刻后，门打开，他堆起满脸笑容，一声“唐总”刚准备喊出口，却突然愣住了。

此物人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甚至没有动弹一下的意思。

仿佛他坐着，唐宁夏站着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主管凭借多年来察言观色的经验，意识到坐着的那位，恐怕比唐总的地位更高一点。

玄色窗帘将自然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白亮的灯光自上而下，混合着屋内的冷气向四周发散，平白让人觉得压力倍增。

主管打起精神，目光缓慢的从谢沂面上移开，小心翼翼地问唐宁夏：“唐总，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唐宁夏先是看了一眼谢沂，见谢沂没有指示的意思，这才问道：“这份打分名单里，为什么没有明照？”

他尽管面上没甚么情绪，但语气里也透出了浓浓的不满。

谢沂将他和刘长袂推到台前，就是想尽量减少在千灯河岸的存在感，否则一旦某天身份曝光，会给明照招致大众恶感。

了解面试名单有明照，唐宁夏还让谢沂放心，结果没几天就出了问题。

主管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明照是谁。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明照是他吩咐要拿掉的，所以没有面试官打分，更没有统计在表格里。

反正人数这么多，也不在乎少了个人。

主管喃喃：“可能是……没来面试吧？”

不知道是唐宁夏的语气太严厉，还是没说话的男人给了他太多的压力，他下意识扯了句谎话。

但这句话说完他就后悔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唐宁夏能为了此物明照把他叫来，显然明照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他连忙给自己打圆场，一拍脑门：“哦哦，我想起来了！”

“面试之前，我们对所有艺人进行了简单的背调，发现明照的黑料太多！”

主管言之凿凿给自己开脱：“他两年前参加过一档男团选拔节目，结果被人爆出私生活混乱，被粉丝们刷#滚出娱乐圈#退赛了。”

“娱乐圈盘点塌房艺人的时候，他基本都在名单上，这样的人签回到会影响公司的名誉，更何况人品有硬伤，很难捧起来。”

唐宁夏些许蹙眉，白净的脸也阴沉了几分。

他是详细了解过明照的人，也了解当年的事源于一场陷害。

明照其实澄清过不是自己，不过没人相信他的话。

退赛后粉丝分崩离析，只剩谣言愈演愈烈。

从来都没说话的谢沂眼睑稍抬，认真转头看向主管的脸。

他靠着背倚，食指一下下敲打在膝盖上，漫不经心的神情敛去，眼神慢慢冰冷下来。

他的眸色遗传自母亲，是纯正的琥珀色，盯着人看时，能带来莫名的压迫感。

主管的心倏地缩紧了，他惴惴不安地看着谢沂，仿佛怀里揣了一只不断膨胀的气球，不知哪一秒，就会无情的爆破。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可谢沂的声音还是残忍无情的在他耳边炸开，将他荒谬的自以为是击的分崩离析。

谢沂淡淡道：“千灯河岸取自‘孤月连明照，千灯合暗开’，明照就是这家机构的全数意义，没有他，你们也都滚蛋吧。”

主管蓦然睁大双眼，大概是室内温度太低，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曾经听过小道消息，说公司的两大股东，唐宁夏和刘长袂，其实都不是千灯河岸真正的主人，他们只是签了代持协议，被推到台前的人。

而面前此物……

主管来不及多想，他现在恨不得使劲扇昨晚的自已一巴掌。

原来私自揣度的刘欣畅不是重点，黑料缠身的明照才真正深不可测。

为甚么随便听了郑姐的话，为何轻易给明照判了死刑？

主管很懂得审时度势，他舔了舔唇，朝谢沂强笑一声：“您的话我听明白了，我这就回去安排。其实明照的实力很强，面试官也说他长得比其他艺人优秀得多，我也是钻了牛角尖了，这样的紫微星捧不起来，那就是我工作能力不到位了。”

唐宁夏微启唇，语气严肃：“这件事不许外泄，心里有点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主管连连点头。

等出了1707，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他其实有点埋怨唐宁夏。

这么重要的事为甚么不早点提点他，偏要等到他犯错误。

不过他到底是个聪明人，从十七层坐电梯下来，琢磨了一路，他就早已想心领神会了。

凭心而论，以明照的条件，被选中才是理所应当。

那位幕后大佬，就是想尽可能减少暗中操作的痕迹，只要他不偏不倚，公正面试，就根本不会犯错。

那及时传递过来的黑料和警告，真的是巧合吗？

怎么论坛上的人会了解明照来参加千灯河岸的面试呢？

主管面沉似水，直接找到了郑姐。

郑姐注视着面前的领导一头雾水，不了解为什么临时不许所有人回家。

主管直接了当地问：“明照的黑料是谁在什么时候发给你的？”

郑姐踌躇瞬间，才不明所以道：“是……秦凌的宣传前一天告诉我的，有甚么问题吗？”

主管沉默了一会儿，很快琢磨出了来龙去脉。

身处此物圈子，每天和各种艺人打照面，谁心里没有偏向呢？

所谓的业内爆料，大多是别有目的。

秦凌的宣传在关键时候横插进来，一定跟秦凌脱不了干系。

听说秦凌和明照还是同学，当初一起参加的男团选拔。

只是包括秦凌在内的所有人都觉着，一个没根基没背景的小人物，冤枉了也无所谓，每年拖出来羞辱鞭尸也无所谓，仰仗业内人脉斩断他所有前路也无所谓。

这么想，当年明照陡然跌落神坛，恐怕也另有隐情。

主管皮笑肉不笑，用力揉搓了一块酒店提供的巧克力，塞在嘴里，瞪着眸子，边嚼边喃喃：“圈子里风水轮流转，这句话说的一点也正是。”

郑姐惴惴不安：“老大，到底作何了？”

主管耷拉眼角瞥了瞥她，只是吩咐道：“通知明……”他顿了一下，既然是衣食父母，那直呼名字也不太合适，遂换了个称呼，“请明老师六月二十六号来千灯河岸签约。”

说罢，他重重地推了一把郑姐的肩头。

郑姐踉跄一下，呆在了原地。

-

户外依旧天气炎热。

明照从中京酒店转身离去，就直接去了京市人民医院。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的心理医生是明婉迎以前的同事，对他颇为照顾。

明照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心里的纸杯越攥越紧，杯中清水碰撞跌宕，映着他布满汗珠的脸。

他低着头，睫毛沉沉垂着，发梢在眼底留下斑驳的细影，唇内的软肉被他咬的尖锐作痛，半晌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哭笑不得又迷茫道：“陶叔，我见到谢家的......人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陶叔惊愕地挑起眉毛，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了明照几秒。

随即他微微一笑，为了让明照放松，他换掉了医院的白大褂，直接拉了把椅子坐在明照面前。

“所以你想起了以前好的坏的回忆，觉得病情又加重了？”

陶叔与明照之间几乎没有秘密，可这些事，陶叔并没有告诉过明婉迎。

明照用力抿了下干涩的唇，眉头轻蹙，这次却没有赞同陶叔的说法。

不能说是加重，而是让他迷茫了。

他无法形容重新见到谢沂的复杂心情。

震惊，想念，依赖，无措，愧疚……乱七八糟的混杂在一起，彼此冲撞，撕裂。

其实有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陶叔，当年刚到谢家时，明婉迎曾不厌其烦地叮嘱他——

“你要懂事，让哥哥喜欢你，我和你谢叔叔才不会为难，我们一家才能和和美美。”

这句话曾牢牢刻在他内心深处，直到今日，还如影随形，成为他一部分安全感的来源。

谢沂的漠视会让他感到不安，谢沂的注视，才能让他踏实。

为了治疗心理障碍，他也曾试着恋爱，强迫自己做个合格的男朋友，可一旦和人亲密接触，他就极度缺乏安全感，变得惶恐，排斥，毫无兴致，几欲呕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原以为时间会淡化一切，但七年过去了，再见到谢沂，一切过往痕迹仿佛都被重新洗涤过，焕然一新。

陶叔察觉到他的异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上，宽慰道：“世上没有正确的人生模板，你不必强迫自己和他人一样需要做|爱，需要有性|冲动。”

“我以前也接触过不少和你情况类似的病例，他们有些人尽管无法消除心理阴影，但却会对特定的人产生精神和肉|体的重度依赖，只要那样东西人全然获得了他们的信任。或许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这样的人，过上独属于你们俩的正常生活。”

明照抬起纸杯，抿了一口凉水，或许是清水带走了体内的燥热，他慢慢的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样的特例少之又少，因为想获得他们的信任，意味着远超寻常情侣几倍的付出和容忍。

而几乎所有人都会像秦凌一样，斟酌损益，枉道事人。

他抬头望着窗外赤金的天色，喉结一滑，眼神清冷：“我不相信。”

陶叔笑笑，语气温和：“不要紧，但是首先不要折磨自己，在谢家经历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妈妈已经搁下了，你也不必背负着枷锁，觉着与谢家接触就是恕罪你妈妈。”

明照眼睑轻缓地颤抖，低喃道：“无所谓，反正我和他也不会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