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明照没想到曲茗给他的评价这么高, 他怔忪一秒，赶紧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曲茗有点老花眼, 他推了推眼镜，伸着脖子看向选手席位的明照，笑呵呵道：“我今天身体不太好，刚打完针就来上节目，本来想着少说点话，保存体力, 没联想到第一个选手出来就没忍住。我还是挺好奇，你是由于何契机写下这首歌的，你经历过甚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挖掘故事也是选秀节目中重要的一环，这样的重任往往落在德才兼备的老艺术家身上。

但选手中有背负重债追求梦想的, 有家庭破碎坚韧不拔的，此物感动剧本, 原本也不在明照身上。

曲茗全部是在自由发挥。

他对步履不停如此感兴趣，一是真的喜欢这首歌，二也是跟秦凌较劲。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凌的抢一番和耍大牌让他极度不满，所以以此警告秦凌一次。

林鹿园听闻，猛地吞咽了下口水，默默攥紧拳，惶恐地转头看向明照。

或许这是个机会，一名向公众倾诉委屈的机会，两年过去了，谣言的威力和激进的黑粉已经远不如前, 应该会有更多人听得进去明照的解释。

没联想到明照只是微微摇头，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平静地说：“契机有，经历没有。”

林鹿园倒吸一口冷气，眉头一拧，有些着急。

作何没有经历？

世上能有几个人，在即将触摸到无限光明的未来时被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地狱，能有若干个人，上一秒还被爱意包裹，下一秒就成了万人唾骂的骗子贱货。

明照遭受的羞辱和打击，林鹿园根本无法想象，可明照却说没有经历，难道《沼泽深处》不是这场灾难的产物吗？

贺尘烟听到，忍不住在心里狂笑。

傻逼！

一看就是生平头一回上选秀综艺的小白，连卖惨虐粉都不懂。

如果一个选手能得到观众的怜爱，那才是真的赢了。

怜爱滋生纵容，冲动，偏爱，柔情，这些观众会渐渐地转化成死忠粉，为他战斗，为他花钱，美化他的不足，吹嘘他根本没有的优点。

倘若这个机会给他，他肯定会大肆煽情一番，把他去世三年的妈妈带出来溜一圈。

观众就爱这样的戏码，节目组也会给他足足的镜头，等到最后揭晓，露出他的脸，双重buff叠加，他一定会成为当红流量。

贺尘烟胸有成竹，想入非非，但曲茗仍然对步履不停兴趣不减。

曲茗一挑眉：“哦，那契机是什么？”

曲茗挺惊愕。

其实他相当于给了步履不停一名博得大众同情，吸引粉丝的机会，可步履不停放弃了。

如果是他以往做过评委的节目，选手被cue到，即便身上没甚么故事也要编一名出来心生感触观众。

明照垂眸一瞬，似在思考，而后才抬起眼，实事求是说：“契机是看了一部纪录片，讲的是沼泽生态。以往我对沼泽的了解，大多是危险，荒凉，泥泞，丑陋，人或动物不小心陷进去，就逃不出来，越挣扎就离死亡越近，我对它敬畏又恐惧。”

“可看了纪录片我才了解，沼泽里有棉花莎，落羽杉，有酸果蔓，小红莓，有飞掠的白鹭，栖息的沼泽鹄，有缱绻独特的风景，有不可或缺的生态调节作用。”

“于是我想，人的偏见，大概也是由于陌生和距离，由于不够了解，于是才产生误解，因为相距太远，所以看不到沼泽深处的风光。”

曲茗微微一笑，眼神陡然变得犀利：“那沼泽是你吗？”

明照怔忪，完全没想到曲茗会陡然这么问。

他举着话筒，掌心全是汗，迟迟没有说话。

曲茗看出他的为难，移开眼神，瞥向边的秦凌，眼角的皱纹因笑容加深，语气愉悦地问：“秦凌老师，这算是年轻人多一点自己的思考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秦凌：“……”

秦凌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给步履不停的评价，完全是自己胡诌的。

他根本没想过，步履不停还真的有思考，而且这思考还是被曲茗穷追不舍挖出来的。

不用怀疑，曲茗就是在明里暗里针对他，故意报复他抢一番的事。

秦凌心里怒骂一声老杂碎死祸害，面上还要挤出无辜的笑，佯装谦让道：“哈哈，曲老师觉得算那自然算。”

曲茗听出了阴阳怪气的味儿，反而云淡风轻道：“我觉着没有用，关键看观众怎么觉得，有请下一位选手吧。”

他不动声色，轻松卸了秦凌看似吹捧实则嘲讽他倚老卖老的力道，把心中决定权交给观众。

秦凌恨得咬牙切齿。

宁衾看着这一出火药味十足的戏码，激动的差点给自己开个香槟。

她全数没联想到，病恹恹的曲茗大爷输出依旧这么猛。

曲茗是位极有个性的歌唱家，以往很多人花重金找他帮忙推荐音乐，镀镀金，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他家里书香门第，产业无数，正因为不缺财物，才能养成这样油盐不进不给面子的个性。

宁衾请他来，也是看中了他坦荡敢说不怕得罪人的脾气。

只可在宁衾的计划中，是选秀选手表现不佳，老艺术家曲茗看可眼，痛批小鲜肉引爆话题，给节目带来流量。

宁衾万万没联想到，曲茗第一名批评的人是秦凌。

虽然曲茗语气客气，表情和善，但起到的效果一点也不比拍桌子瞪眸子差。

秦凌两次被曲茗怼，还是借由明照当枪，还有甚么比这更具话题性的神展开？

导师之间针锋相对，后期做出来肯定更劲爆了。

对节目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种微妙的气氛蔓延到了观众席，观众窃窃私语。

“哇，我作何感觉到了火药味儿。”

“这节目这么刺激吗，曲茗老师仿佛有点看不上秦凌啊。”

“秦凌也是自己出丑的吧，先是理解错了成语，而后还做出一副不跟曲茗计较的模样。”

“呵呵，原来凌凌作何做都是错的啊，尊重前辈叫做出不计较的模样，那吵起来是不是又成了目中无人藐视前辈？”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就是，我看这位老头就是看不惯凌凌有才长得帅，才一直针对凌凌。”

“我觉得他也不一定多喜欢那个选手，就是接着选手敲打凌凌，因为凌凌来晚让他等了，人家老艺术家作何能等人嘛。”

“讲真，记错成语意思作何了？我top10高校毕业生，我也记错差强人意的意思了啊。”

“我算是记住当天了，莫欺少年糊，老家伙等着凌凌带领mjc走向世界吧！”

“还有那样东西傻逼选手，一看就是临时编的契机，这种破歌，凌凌一眼就看出他没有思考了。”

“呵呵，同样都是二十二岁，凌凌是大明星，当红组合c位，手握十个代言，一部试水电影，两部未播电视剧，他呢，啥也不是。”

“……小芹菜刚不是还说莫欺少年糊吗？”

“安啦，小芹菜逻辑自恰，给废物儿子吹逼最拿手了。”

……

摄影机精准捕捉了若干个观众妹子意味深长，澎湃吃瓜的表情。

等到后期配上bgm，放大放慢，加上字幕，再切换观众的表情，导师不合的戏码可以炒作到极致。

林鹿园却很担忧。

秦凌大概率不了解步履不停的真实身份，不然绝不会是现在这幅懈怠的模样。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可曲茗一直利用步履不停来攻击秦凌，反倒会让秦凌记恨上步履不停。

甚至不止秦凌，还有秦凌那些护犊子的粉丝。

她们不敢骂曲茗，但却敢肆无忌惮地袭击步履不停，林鹿园见识过她们有多没下限，当年对明照的攻击，荡|妇羞辱加精神刺激，恨不得逼人去死。

林鹿园只能祈祷，在步履不停表明真实身份前，可以有足够的保护自己的力量。

——“第一位选手的观众分组已结束，但暂不公布结果，节目播出后，现场观众投票将与网络观众投票叠加，得出总分组结果。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下一位选手，陈彦。”

贺尘烟振奋精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路过步履不停旁边，他脚步一顿，心里隐约冒出一个念头。

《面具之下》第二赛程，对阵。

所有选手会根据第一赛程的分组组成八支队伍，排名最后的队伍除最佳个人进入待定区外，其余人全部淘汰。

即便是最佳个人，如果观众投票不高，也无法在揭晓阶段摘下面具，什么时候观众投票达到标准线，甚么时候才能摘面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倘若步履不停分到平平组，那他的队友们也都是实力平平的，那么步履不停被淘汰的概率将会大大增加。

只要步履不停无法露脸，自然也就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到时候动员一下自己y站的粉丝，把小透明步履不停投到平平组还不容易？

贺尘烟暗自冷笑，仰起头，眼神睥睨扫过明照，迈步走向舞台。

明照感受到了不友善的气息。

他眼睑稍抬，淡定地举起一瓶水，隔着面具，倒入口中。

不慎滑落的水珠沿着唇角蜿蜒流下，流出面具，滴在他的锁骨和脖颈。

明照漫不经心地用手背擦去水珠，对陈彦视若无睹。

和其他选手相比，他还有个特别的优势。

他是演员，还是专业排名第一，在剧场历练过两年的演员。

表演，并不只在面上，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是表达情绪，极致吸引的工具。

哪怕不露脸，他也有足够的自信能让观众怦然心动。

灯光熄灭，贺尘烟站在舞台中央。

他这次表演的是首脍炙人口的英文歌，也是他在音乐学院练得最好的一首，获得过声乐教授的表扬。

不吹不黑，这首歌，放到哪位评委那里他都不惧。

前奏响起，贺尘烟自信地举起话筒。

他嗓门稍显沙哑，很适合这首歌表达的情感，表演间隙，他向台上一瞥，发现曲茗，黎合堂听得如痴如醉，傅婷更是频频点头，就连秦凌也抬起头，认真注视着他。

贺尘烟心里蹦出一名词，稳了。

果然，他表演结束，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贺尘烟压抑不住唇角的微笑，志得意满地微微颔首，等待评委的打分。

打分阶段，选手不需要站在台上，而是得回到座位，因为工作人员要上来整理打扫舞台，为下一个表演做准备。

主持人朝他做了个请回的手势，而后才对评委说：“请各位老师打分。”

曲茗闭着眸子回味了一会儿，低头给了个分数。

他又看了黎合堂和傅婷一眼，三人这次没多交流，彼此笑笑，扣上了板子。

主持人说：“看来几位评委早已打好分数了，那接下来，请为陈彦亮分！”

这次秦凌格外积极，率先掀了板子：“九分。唱歌很稳，技巧也扎实，听得出是科班出身，于是我给了九分。”

其实他看不起一切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男艺人，哪怕对方真的唱得好，他心底也是排斥的。

虽说他现在的身份是导师，但娱乐圈竞争激烈，这些选手出道后，也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这点危机意识秦凌还是有的。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秦凌之于是给陈彦九分，是为了打压刚才的步履不停。

他希望的是，自己借着这个节目展示专业素养，事业更上一层楼，但节目不能有选手一炮而红，弯道超车。

他偏要借机宣泄自己的厌恶，谁让场上一名两个都借着步履不停拉踩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曲茗扫了一眼秦凌的分数，也掀开了自己的打分板：“八分，唱的很不错，基本功扎实，但是这首歌我实在听过太多次了，高考面试听，期末考试听，选秀比赛还听，对我来说有点没新意了。”

黎合堂亮分：“非常，我和曲茗老师一样，听过太多次了，唱的还是不错的，十分鼓励一下。”

傅婷亮分，歉疚温柔地笑：“八分，是这样啊这位陈彦，这首歌的原唱呢，恰巧是我的导师，于是……在我看来还是有一些差距，不过你已经很优秀了。”

贺尘烟暗叫倒霉。

这首歌被表演的多他有预感，毕竟当初他报考的时候，也有不少考生唱这首。

但傅婷是原唱的学生，他万万没想到，这也太吃亏了。

不过秦凌给了他九分，算算总分，他和步履不停是相同的分数。

至少自己没有比步履不停差。

贺尘烟还算心态平衡。

他虽然下了台，但根本没坐在椅子上，反而站在选手区前一两步，手里的话筒也没交给工作人员。

他早已酝酿好了自己的悲惨故事，只等曲茗一开口，就可大诉苦水，引得全场凄然。

贺尘烟静静地等待，惶恐地等待，激动地等待。

他的话筒时抬时放，跃跃欲试，眼神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渴望。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曲茗果不其然看向他，微微皱了下眉，就见曲茗嘴唇微张，声带颤动，吐槽道：“哎呀，坐着腰有点疼，赶紧下一位选手吧。”

贺尘烟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