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明照大哭一场, 发泄过了，心里的郁结也就慢慢散了。

哭声渐渐停止，这下看着自己哭的涕泗横流, 写满狼狈的脸，还有谢沂被泪水打湿的肩头，他终究觉着不好意思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明照口干舌燥，低咳一声，把头从谢沂肩膀抬起来，揉了一把脸。

他本想起身去给自己倒杯水喝, 却陡然意识到，谢沂的胳膊还在他背上搭着。

俩人现在的姿势，用兄弟情是搪塞可去了。

明照舔了舔唇，正酝酿着该怎么开口, 反倒是谢沂先收回手站起身：“我给你拿杯喝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沂起身，走到minibar前, 取出一瓶功能饮料，掌心试了下温度，递给了明照。

明照来不及多说甚么，赶紧拧开瓶盖，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

水灌下去，嗓子舒服多了。

他抬头扫了一眼客厅墙壁，电子钟显示，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

就算他哭精神了，也该顾念一下乘坐深夜航班赶来的谢沂。

“谢沂，天太晚了, 睡觉吧。”

谢沂轻微挑了下眉，人却没动。

明照不解一瞬, 头一扭，往卧室一看，才发现，这室内是单人大床。

隐秘性极强的高级私人会所，多用来干什么，明照也不是没有耳闻。

大床几乎是利用率百分之九十九的床品了，于是商家一般不会在同一间房内置办两张床。

床是够大，尽管没有玛丽苏小说那么夸张，但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可那毕竟是一张床。

说来好笑，他和谢沂，倒也符合豪门金主带着小明星来开房的设定，与这里的用途不谋而合。

可他们这种情况，睡一起不合适，让谢沂再开一间房也不合适。

睡一起，有点太过了，他的思维一时之间没法从兄弟关系转换过来。

分室内，好像好不容易拉进的距离，又退回了原点。

谢沂只是顿了一秒，就神色如常道：“你先睡，我去洗个澡。”

这种时候，众多话不需要挑明说，大家心照不宣，谁都不窘迫。

明照心领神会，还好心的给谢沂指路：“浴袍放在那边的红柜子里，淋浴是感应的，洗漱用品和浴盐精油都在墙壁里，有一块可旋转开。”

谢沂开始解扣子，完全不避着明照：“我知道。”

明照眼注视着谢沂的皮肤越露越多，难免眼晕，于是转过身，直奔卧室了。

他贴边躺在床上，还能清楚的听到客厅的嗓门，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衣服塞进洗衣机的声音，迈步进入浴室的声音，打开淋浴的嗓门。

淋浴室明照刚用过，里面还有未蒸发的水汽和氤氲的洗发露香，墙壁上，乳白色瓷砖挂满了凝结的细小水珠，仿佛是见证明照曾经来过的观众。

谢沂伸手，在墙壁轻划了一下，抹出一道痕迹，水珠抱团，快速滚落下去。

谢沂洗漱也转瞬间，他用吹风机简单吹了下头发，披起浴袍出了浴室，见明照蜷着双腿，贴着床边，紧紧闭着眸子。

谢沂走到床边，只一搭眼，就知道明照并未睡着，因为他的眼珠还在不住乱动。

这不是谢沂想象中同床共枕的模样，但要是今晚他再做甚么越距的事，那就真是畜生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沂抬手关掉灯，只留下客厅里一点幽暗的光亮。

灯关掉的弹指间，明照暗暗松了口气，微微睁开了眸子。

他闭眼了很久，于是能很快适应现在昏暗的光线，他看见谢沂走向床的另边，然后掀开被子，躺在床上。

那声音如此近，被子掀动的瞬间，他甚至感觉到了些微的扯动，床也顷刻间向下沉了沉。

他和谢沂，仿佛就被这样的拉扯连接着。

想想小时候，他怕惹谢沂不开心，怕家境殷实人家的孩子都有洁癖，所以连谢沂的书房都不敢进去，更不用说谢沂的卧室了。

没想到时过境迁，他们能睡在一张床上。

明照正自顾自的感叹，却不料被子外的腰胯被手轻拍了一下。

谢沂：“往里睡点，我会吃人吗？”

明照这才恍然，自己刚才的装睡根本没瞒过谢沂的眼睛。

他又羞又窘迫，边往床中央蹭，边在心里默默道，可能我会吃人呢。

他也不知道要蹭多远才够，摸索着挪动一点，就不动了。

空气又变得寂静。

然而几秒后，被子里面伸过来一只胳膊，勾在明照腰上，手掌一用力，轻而易举就将他拽到了床中央。

被子明显不那么贴合了，由于有另一个人将被子撑了起来。

明照心脏怦怦跳，呼吸急促几分。

黑暗中，他看不清谢沂的表情，只了解两个人离得很近，而被子也被谢沂刚才的动作弄的乱成一团。

明照小心地缩了缩脚趾，又情不自禁地夹紧贴着谢沂的那边胳膊，生怕动作大了会碰上谢沂。

谢沂却陡然轻笑了一下：“放心，只睡觉，不做什么。”

双目视线受阻的环境下，听觉就会变得异常敏锐。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谢沂这句话说的很随意，很低沉，是那种温柔又暧昧的枕边话的味道。

“我也......没想做甚么。”明照小声说。

但其实，他把谢沂的语气语调依稀记得牢牢的，仔细品味了一会儿，才整个人放松下来。

又是很久没有声音，但两个人的呼吸都是克制的，平稳的。

初次同床，就是再困，也很难睡过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终究，明照忍不住开口，用气声问谢沂：“你睡了吗？”

谢沂沉默一会儿，反问他：“你怎么还不睡？”

明照转了个身，正对着谢沂，一只手塞进枕头下面，揪着枕套：“我要甚么时候回岛？”

谢沂方才还闭着眼，这下终于把眸子睁开了：“不是说不谈正事了吗？”

明照辩解：“已经是第二天了。”

谢沂哭笑不得，了解不给明照一名答案明照是不肯睡了。

明照睁大了眸子，他看着对面枕头，依稀能看清，谢沂也睁着眼。

他只能低声含糊道：“你要是不想回去，可不回去，机构会帮你处理好。”

“你想让我退赛？”

谢沂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浓烈的不满：“这样为了热度不择手段的节目，还有参加的必要吗？你不参加了，cm集团自然也会撤资，千灯河岸也会通过法律程序向他们索要赔偿。”

明照了解，对于一贯手段强硬的谢沂来说，这样处理无可厚非。

宁衾不把选手当人，为了节目热度不择手段，的确没有任何合作的必要。

可是......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明照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慢吞吞伸到了谢沂那边，搭在谢沂枕头上。

“我退赛过一次了，不想再退赛了，更何况，《面具之下》的舞台难得，我不舍得放弃，以后可能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一方面气愤宁衾的操作，一方面又心领神会，正是宁衾的运作，让节目有了如今这样庞大的受众群体。

在此物舞台上，能有更多人听到他的作品，看到他的表演。

不光是台下的，还有网络上和电视机前的。

柠檬tv，y站，蓝星视频，柠檬台，齐发宣传，卫视黄金档，这样的规模，恐怕近几年都难有了。

明照深知在娱乐圈酒香也怕巷子深，有太多德才兼备的艺人一生郁郁不得志，能被人注意到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

他很早写出《沼泽深处》，他不敢说这是首值得大街小巷传唱的佳作，但他自认水平还是不错的。

可在被贺尘烟改编之前，在搬上《面具之下》的舞台之前，根本没多少人听过。

如果不是借助平台的力量，这首歌会永远游离在互联网的边缘。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选秀比赛出道即巅峰，这句话不是虚言。

或许不是选手能力的巅峰，但却是受人关注的巅峰。

他那首跟曲茗合作的新歌，还想要在最大的舞台表演呢。

再有才华的艺人，转身离去节目，追随的目光都会越来越少的。

谢沂并不强行干预明照的选择，虽然换做是他，绝对会和其他人合作挤掉宁衾，再跟柠檬台建立联系。

但这需要时间和手段，现如今《面具之下》实在是宁衾一人做主。

谢沂沉默一会儿，轻叹：“懂了，千灯河岸会尽可能给你置换资源。”

他这句话说的轻飘，但背后注定是几日几夜焦头烂额的拉锯谈判，可优势在他们这里，《面具之下》失去明照，才是彻底垮了。

明照抬起眼睛，手指轻缓地蹭了一下：“你不会生气吧，气我没有找宁衾报仇。”

谢沂却一把抓住他不老实的手，扯进了被子里：“我生甚么气。”

可把明照的手塞进被子里，谢沂却没主动松开。

明照的眼睑轻颤了一下，顺从的被他抓着，也没抽出去。

谢沂的体温，谢沂的力道，谢沂手上因为练马术磨出的一点点粗糙的茧子，还有谢沂掌心的纹路。

他的心思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嘴上却故意说些活跃气氛的话：“我现在有没有点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意思？”

他以前很不理解，以前早恋的同学们，为甚么会由于小树林里的牵手而面红耳赤。

现在他懂了。

牵手意味着众多东西，最重要的，是意味着许可。

许可亲近，许可入侵彼此的生活，许可占有，许可不远的未来更亲密的举动。

谢沂低笑，在明照掌心掐了一下：“嗯，陛下忍辱负重，可就寝了吗？”

明照：“……”

-

明照这边终究解决完遗留的大事，安然入睡，秦凌却被推向风口浪尖。

凌晨，秦凌经纪人和宣传的电话都快被八卦记者给打爆了。

经纪人只一句：“此事与秦凌无关，不再回复。”

这帮记者自然不甘心，也正巧，秦凌今晚有飞京市的行程，凌晨三点飞机落地。

在飞机上，手机接不通，秦凌也没看到经纪人的警告。

他这边刚下飞机，打开移动电话，注意到上百条未接电话，几千条未读消息和早已彻底卡死的微博通知。

秦凌头都大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紧急走vip通道，打算出门乘车就逃。

他刚走出vip出口，一群不知在哪儿躲藏的人呼啦一下涌了上来，顷刻间将他团团包围。

但他实在是低估了黄牛狗仔想要一手新闻的热情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秦凌，请问你知道步履不停就是明照吗？甚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参加mjc选拔时，你们两人的关系很好，后面是出了什么事吗？”

“请问你在出道夜表演的兄弟情是假的吗，如果你真为明照惋惜，为何两年没有给他介绍过一点资源？”

“请问明照有童年创伤性性冷淡的事你了解吗？你们不是校友么？”

“秦凌，明照当年出事，你作为同班同学，理应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你为甚么没有为他说话呢？”

“秦凌，当年你和明照是竞争关系，这是不是你在出事后对这件事一言不发的原因呢？”

“秦凌，你营销兄弟情的时候，是笃定明照没有翻身之日，于是可以随意利用吗？”

“秦凌，明照的照片是在宿舍发出，请问你了解这是怎么回事吗？你认为谁有陷害他的可能呢？”

“秦凌，林鹿园总是被你拉踩，但是才林鹿园就明照事件做了回应，你却不敢，这是为何？”

“秦凌，有戏剧学院的人匿名发言，说你曾经追过明照，这是真的吗？”

……

秦凌戴着墨镜和口罩，在保镖的保护下，艰难的向保姆车的位置挤。

他深深拧着眉头，做出一副愠怒不耐烦的模样，但心里却极度的恐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仅是飞机上若干个小时，这些记者就已经扒出了这么多信息，连他曾经追过明照的事都被捅了出来。

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娱乐圈的人都是人精，明照在直播时暗示照片从宿舍发出是旁边人陷害，他们肯定都会想到他。

不过所有人都在观望。

倘若秦凌能顺理成章撇清关系，那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该作何合作就作何合作。

倘若秦凌露出马脚，证据确凿，百口莫辩，他们就会立刻倾倒向明照那边，同仇敌忾，争先恐后谴责，直至将他逼出圈。

他们当年，就是这么对明照的。

这些人，不在乎清白，只跟胜利者合作。

他还有机会。

秦凌不断安慰着自己，好不容易上了车，他的手机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他本想立刻挂断，但看了一眼，又没敢。

是一线女刊《恣意》的总编，他一直争取的时尚资源。

秦凌刚接通电话，心虚又讨好地问候：“韩编？”

韩总编说客气也客气，说不客气也不客气，直截了当道：“秦凌啊，咱们金九单封的事先缓缓吧，我们这边排期排不开了，不好意思哈。”

秦凌心知，对方是怕他塌房，于是及时止损。

秦凌嘴上客气，脸却几乎绿了：“韩编，那咱们再约时间好吧。”

韩总编没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