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乌鸦》剧本围读正式开始。

这是明照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洛世延。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洛世延似乎有点慢热, 私下里也不是很爱跟人聊天。

打过招呼后，他找了个舒服的角落一呆，也没说跟其他主创坐在一起。

但明照觉得，洛世延看起来对剧组里的女演员们没甚么兴趣。

虽然洛世延每拍一部戏, 都能和女主传出绯闻来，甚至传的煞有介事，让狗仔拍到一起逛街的照片，他因此有了个轻浮浪荡，负心渣男的黑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按理说《乌鸦》剧组的女演员已经算是百花齐放了, 有方菲仪那样风情万种的，也有千灯河岸新签的刚毕业大学生，青春甜美。

一个游戏花丛的人，肯定第一时间跟女演员交换联系方式了。

可刚才方菲仪口渴, 矿泉水纸箱就在洛世延身后，洛世延也没说绅士的搭把手。

这么操作, 哪有女演员肯跟他好啊。

难道是拿了影帝，身价高了，脾气也大了？

不巧，明照也是慢热的个性，他没有主动拉进关系，只是一本正经的聊剧本和人物。

《乌鸦》是一部未来世界背景下的人性片，讲的是一千年后的地球。

在战争和天灾的影响下，人类并没有越发展越好，社会科技水平反而开始了前所未有的逆行退化。

退化进程就如人类的生育能力一样，急速衰退, 不可逆转。

在这样浩瀚的洪流中，人类无法改变现状, 只能成为碾碎在历史里的尘埃，他们将眼睁睁看着曾经拥有的科技文明退化消失，生存变得越来越原始艰难。

遂3087年，七千名科学家无法接受崩坏的世界，为了祭奠逝去的文明，选择集体自杀。

他们的死亡，意味着人类世界已经无力回天，仿佛地球给人类设定了一名种族|灭绝的倒计时，时间到了，无人可逃。

可即便在这样无力又恐怖的时代，战争依旧没有结束，人类内部的厮杀仍旧进行的焦灼，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速灭绝的进程。

人类的身体变得愈加孱弱，与数个世纪都生存在丛林里的原始动物相比，人类早已失去了太多优势。

然而就在这时，世界上出现了第一名进化的人类。

他的背后长出了黑色的羽翼，羽毛锋利如刃，强壮有力，挥动时带起骤风，能卷动碎石尘埃，战斗时，拍死一只成年老虎也不是难事。

然而还没等研究出结果，他就患上了重度抑郁，用羽翼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他出现后，随即成为了各国的研究对象，用来提取基因，分析变异原理。

各国研究所大为惋惜，为他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并称他为新世纪人类英雄。

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人们渐渐发现，他并不是唯一一个长出羽翼的人类，越来越多的变异开始了。

世界范围内，统计出了三万变异人种，各种肤色的都有，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拥有强壮的黑色羽翼，且更加俊朗漂亮。

人类英雄开始逐渐变味儿了。

内部的战争暂时停歇，人们重新审视此物新出现的，更加强大的人类。

他们陡然意识到一件恐怖的事情。

地球开始了灭绝倒计时，却让一部分人进化成这幅怪样子，是不是意味着，这是一个淘汰机制，地球是想淘汰掉普通人类，留下健壮如野兽一样的进化人。

没有进化苗头的四十亿人口感觉到了生存危机。

一位政|治家提出，不应称呼他们为进化人，这样会误导民众，认为他们是高端物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的说法获得了联合国的认同，遂人们将长出羽翼的人类称为‘乌鸦’。

乌鸦只是文雅的说法，私下里，人们更愿意称呼他们为‘怪胎’‘恶魔’‘病种’‘诅咒’。

修改命名是一个关键节点，当一名新人种与不好的概念联系在一起，人们会潜移默化的产生厌恶恐惧情绪，进而造成无法调和的对立。

乌鸦历来是不祥的象征，他们后面的羽毛，确实和乌鸦很像，仿佛能带来死亡。

从此，乌鸦成了被驱逐绞杀的对象。

他们不得不在猎杀中逃窜，最后被驱赶到了西西伯利亚平原，在贫瘠严寒的环境下生活。

又过了几十年，人类中出现了一种说法——

地球是有意识的，人类文明如今衰退，是由于地球想更换生存在此地的主人了，乌鸦就是被选中的新主人。

所以一定要把乌鸦全部消灭，战胜地球意志，让地球不得不放弃乌鸦，将人类家园和文明归还。

这样毫无根据和逻辑的说法，却被绝大多数人类认可了，由于他们急需一名希望，他们仍旧怀念曾经的文明。

人类因此团结起来，制定灭绝乌鸦的计划。

随着乌鸦越来越多，这件事也变得越来越棘手。

终究他们推举出一个高智商人才情亿，以身犯险，靠近乌鸦，寻找时机。

情亿被派到了西西伯利亚平原边界，一名偏僻又贫穷的人类村庄里，伺机而动。

在村庄里，他遇到了善良温柔的寡妇柔兰，柔兰的丈夫外出狩猎，被野熊撕咬致死，而她早已怀孕五个月了。

情亿从没到过如此偏僻原始的地方，他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患了病。

柔兰可怜他，帮忙照顾直到他痊愈。

可家里实在没有吃的了，柔兰一名孕妇，也不得不外出捉些野鸡野兔来。

最有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就是靠近乌鸦大本营的地方。

几十年过去，乌鸦族群发展飞快，他们聪慧，健壮，团结，宽容，他们无条件接纳投奔来的新乌鸦，不歧视，不针对，不计较曾经。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收集起被遗落的文明，分工合作，努力建设着自己的家园。

看起来，他们的确更像是地球选中的新主人，他们不像人类那样幽暗，嫉妒，卑劣，甚至周边村里穷苦饥饿的人类求助，他们还会赠送药品和食物。

此地的村民，并不像其他人类那样憎恶乌鸦，他们为人类筑起一道屏障，也依赖乌鸦生存。

此地形成了诡异的生态平衡。

情亿记着自己的任务，决定和柔兰一起到乌鸦基地附近觅食，寻找机会。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站在山崖顶端，俯瞰那片平原，当他注意到始终拍摄不到的巨大现代化基地时，他被深切地震撼了。

短短几十年，乌鸦在严寒的西西伯利亚搭建起了一个不亚于任何国际大都市的基地。

这里繁荣，昌盛，生机勃勃，有着漂亮黑色羽翼的乌鸦在空中自由翱翔，还有人边喝着咖啡，边蹲在电视塔上歇脚。

柔兰说：“我们身体太孱弱，无法在基地工作，大多都是他们接济我们，但做拖油瓶的感觉很不好，于是大家还是自力更生。”

情亿直接问：“你们吃不饱穿不暖，作何不向联合国求助呢？联合国有志愿组织和救援项目的！”

柔兰怔了一瞬，平静道：“此地太偏僻，气候也不好，离乌鸦那么近，是敏感又危险的地区，派队伍救助有可能被乌鸦判定成入侵，引发不必要的战争，影响世界格局。”

情亿气道：“你们不试试作何了解，难道要自生自灭吗！”

柔兰注视着他，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我才说的话，就是你的组织回复我们的公函。”

情亿僵住，难以形容的震惊和耻辱遍布全身。

但柔兰并没打算嘲讽他，此地的村民已经接受了现状。

就是在这次觅食中，柔兰和情亿出了意外，柔兰不慎踩到碎石，滑向悬崖，情亿立刻拉住了她。

可孕妇的行动不便，体态臃肿，竟带着情亿不断下坠。

情亿只判断了半分钟，就打算松开柔兰的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柔兰救过他，可他身上还肩负着重大使命。

就在他即将松手的前一秒，一名拥有漂亮羽翼的少年乌鸦飞过来，将柔兰抱起，送回了悬崖上。

情亿被乌鸦吓得惊魂未定，手随即扣在了藏在身后的枪上。

他经过专业训练，只需两秒，就可射杀面前的小乌鸦。

可柔兰却挡住了他的视线。

柔兰拍着心口，不住喘气，脸色苍白的对那乌鸦说：“谢谢你救了我。”

乌鸦并没打算伤害他，而是天真又小心地摸了摸她的肚子，担忧道：“它没事吧，如果你觉得不好，我可送你去医院。”

柔兰摇摇头。

三个重要角色就在此刻正式相遇。

洛世延饰演人类希望情亿，方菲仪饰演人类村民柔兰，明照饰演出生在基地没经过残酷猎杀的小乌鸦。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乌鸦对人类没有恶感，由于基地教科书里并未因为猎杀而宣扬仇恨。

乌鸦也是从人类进化来的，他们的父辈都是人类，他们对人类有着无法言喻的归属感。

小乌鸦对人类世界很感兴趣，有柔兰救命恩人的身份，他得以时常跑到村子里玩。

是人类孤立且赶走了他们，他们从未企图占领地球。

村民一开始还有些畏惧和疏离，但因为小乌鸦经常力所能及的帮助虚弱的人类，他很快被村子接纳了。

他爱吃老奶奶们种的土豆，喜欢喝村长酿的酒，他还经常跑到柔兰家里，蹭风味独特的人类泡菜。

柔兰生育时，小乌鸦把她送进了基地里，在有医疗保障的手术室里生下了个健康的女孩。

情亿这才了解，小乌鸦在基地的地位不凡，可随意将人类带进去。

此时他的内心开始变得复杂，他和小乌鸦帮生产后的柔兰带孩子，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很珍惜这个朋友，可身上的任务压的他喘可气。

他了解，利用小乌鸦是他唯一能够进入基地的机会。

柔兰并不知道在悬崖时，情亿就要松手，她也把情亿当作恩人，诚心相待。

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她格外珍惜，平时编织绒毛绒衣时，她会给情亿和小乌鸦各一份。

情亿最终还是进入了基地，他偶然间得知，乌鸦都有夜盲症，所以基地常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就如海中的灯塔，为在外的乌鸦指明方向，让他们不至于飞到危险的区域。

一旦停了电，失去了光明，乌鸦就会像没头苍蝇，失去统一调度，乱作一团，成为不堪一击的靶子。

这件事是情亿在乌鸦基地最大的医院里了解到的。

他为了让小乌鸦带他进来，故意摔断了自己的腿，摔出了骨头。

伤情太严重，小乌鸦果然想都没想，就把他带到基地医院救治。

救治期间，小乌鸦忧虑其他乌鸦欺负情亿，始终陪在旁边，还一本正经的通知医院，情亿不是不好的人类，他是自己的朋友。

他向来都认为自己是个无情的人，因为从小到大，他的老师都告诉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优柔寡断注定失败。

情亿的伤恢复后，将这条关键性消息告知了人类智库。

他是人类希望，是未来的人类领袖，他不可在一个小村庄绊住脚步。

他满脑子宏大叙事，伟大使命，看不见哭笑不得的血与泪。

人类制定了作战计划，在一个平静的夜晚，掐断基地方圆几十里的全部光源，打算在黑暗中，绞杀全体乌鸦。

这一天被他们称为希望之战。

乌鸦果真死伤惨重，猝不及防的他们，成了脆弱的靶子，一名个倒下。

寒冷的平原被哀鸣和鲜血充斥，黑色羽毛一片片落下，在寒风里失去温度。

情亿想，他或许可以保下小乌鸦，哪怕让他作为试验品，起码留下一条命。

他没在基地里找到小乌鸦，他想起今天是柔兰孩子的一周岁生日，小乌鸦大概率在村子里，为女婴庆生。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而此时，人类大军已经向村庄赶去了。

他们是去向村民宣布此物好消息，从此以后，村民不必再受乌鸦的侵扰威胁，可以过上幸福安全的日子了。

情亿感到一阵惶恐。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不确定村民们听到此物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高兴吗？

他不认为。

当年拒绝救济他们的是人类，而与他们相依生存的是乌鸦。

人类根本不可能相信，族群里有些人对乌鸦是没有敌意的。

但时间早已来不及了，一旦人类大军赶到村庄，发现小乌鸦，小乌鸦一定会死。

他爬上悬崖，远远望着漆黑一片的村庄，听到了大军到来的跫音。

他听见响彻山谷的兴奋呐喊：“乌鸦基地附近的村民注意了，乌鸦已经被人类剿灭，从当天起，我们人类的希望和光明到来了！”

突然，漆黑一片的村庄亮起一盏盏烛火，那烛火微小，执着，像一条孤独的火龙，从村庄口，一路向北，指向雪林深处。

所有电力都被切断，于是烛火是村民们靠人力举起来的。

他们每隔一百米站一人，用微弱的火光照亮前行的方向，他们焦急的大喊：“快跑！快跑！”

情亿注意到黑夜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沿着烛火标记的路线，决绝的飞入漆黑的雪林，消失不见。

夜寒风大，烛火一盏盏熄灭了，村民们也不再叫喊，他们围成一道墙，挡在人类大军面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在情亿的请求下，人类高层决定赦免村民们的罪责。

他们曾被称为无人在意的边境屏障，如今，他们真正做了一道屏障，只可保护的，是让人闻风色变的乌鸦。

人类在变成废墟的乌鸦基地设立了人类胜利博物馆，来纪念这场来之不易的生存之战。

情亿作为希望之战的核心，成为人类新的英雄。

他派出援助队伍，帮助村庄建设民房，恢复教育，完善医疗，搭建能够自给自足的新型产业，并不计代价铺设铁路，便于物资进出。

他没再回到那样东西村庄，因为他了解，那里不再有他的容身之处。

只是陈旧廉价的绒线织品，他始终留着。

他总觉得，自己要记住点甚么。

或许，那该叫真相。

十岁的小女孩被妈妈领着，第一次来到村子附近的人类胜利博物馆。

她在那处，看到了真实的乌鸦标本。

她指着一个面容苍白狰狞，羽翼凌乱颓败的标本问：“妈妈，乌鸦真的这样坏吗？他们长得好吓人。”

柔兰轻声道：“不，乌鸦也是人类，只可是和我们长得不一样的人类，你有一名小舅舅就是乌鸦，他有着天底下最柔软漂亮的翅膀和最善良温暖的心，他救过妈妈，也救过你，你一岁的时候，他抱着你抓周，你什么不要，你抓住了他的羽毛。”

小女孩沉浸在幸福的想象里：“我甚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小舅舅呢？”

柔兰摇头：“我也不了解。”

小女孩联想到了什么，陡然着急道：“那我们要赶紧告诉其他人，乌鸦并不像博物馆里说的这么坏，我的小舅舅就是好人。”

柔兰笑了：“好，妈妈和你一起，我们要告诉众多众多人，很多众多人……”

-

读完剧本，演员各自分享自己对人物的思考，并现场对戏，找人物感觉。

对戏的时候，导演让洛世延和明照方菲仪坐在一起，他们必须要尽快熟悉起来，由于他们的对手戏最多。

洛世延也是在对戏里，发现明照并不是他想象中的花瓶流量，明照的基本功很扎实，台词清晰流畅，戏感非常好。

洛世延挑挑眉，终究主动说了句题外话：“你台词功底不错。”

明照也不谦虚，只说：“我在剧场待过两年，还挺锻炼人的。”

洛世延若有所思点点头。

方菲仪说着最后的台词，把自己说哭了，刚擦掉眼泪，就感感叹道：“好剧本，好对手，好班底，《乌鸦》接的真的太值了，能跟你们俩合作我太开心了。”

洛世延轻笑：“菲仪姐客气了，能跟你合作我才觉得荣幸。”

明照耳朵竖起来，偷偷端详洛世延。

难道风流基因终于发作了，浪荡影帝要撩人了？

谁料洛世延下一秒，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佯装漫不经心道：“明照，你们唐总很看好你吧，从几千面试艺人当中选了你，还把《乌鸦》留给你。”

明照从洛世延的话中听出了点微妙的嫉妒。

他以为洛世延始终在意他是资源咖，是被千灯河岸塞进来蹭票房的。

他不想合作的时候还留着心结，遂道：“机构肯定是以项目为主的，我是正巧适合小乌鸦此物角色，公司才让我试戏，就像您适合情亿这个角色一样，唐总说……”

洛世延快速接道：“唐总说甚么？”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明照顿了顿，才缓缓道：“唐总说，你是他心里最适合情亿这个角色的人，所以他宁可反复沟通也不打算换人。”

洛世延嘴角噙着浅笑，手指灵活地转着剧本，轻飘飘道：“是嘛，他这么认可我啊。”

明照点头：“唐总说，你简直可以本色出演，你们的人物内核是一致的。”

洛世延手指一顿，目光瞥到自己给情亿写的人物小传。

心机深沉，忘恩负义，多情无情，虚伪狡诈，锱铢必较，满肚子花花肠子。

这下，他真的笑了，笑的寒气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