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清晨七点, 林衍德打来电话。
“知绎,有些事爸爸要和你解释一下,你不要相信梁远山给你的那个视频, 视频是可作假的,他和田敏尧有一腿,他想把鼎胜占为己有,于是他故意捏造了这个视频来离间我们父子俩, 你别上了他的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知绎揉了揉眼睛, 换了方向继续睡,林衍德又说:“爸爸昨天去和知文做了亲子鉴定,他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知绎, 爸爸现在只有你一个了, 爸爸所有的所有都是留给你的,再过一阵子, 你就可接手鼎胜,按照你母亲的构想扩大产业,你想作何经营就怎么经营。”
林知绎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无声地笑了笑,故意乖巧道:“我了解了, 那个视频过两天才能修复好。”
林衍德松了口气,“知绎,那位专家叫甚么?你把联系方式告诉爸爸,作假的东西没必要修复了,我直接拿去鉴定中心, 明天就出报告给你。”
“姓钱, 号码我待会儿发给你。”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
“但是我最近查出来梁远山有些问题, 他在外面有公司,很有可能挪用了鼎纳保险的资金。”
“什么?”林衍德惊愕中露出半分惊喜。
林知绎语气很轻松,仿佛全然信任林衍德:“你可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反正你都要把鼎胜交给我了,那在交给我之前,你得把这些有二心的人除干净,对吧?”
林衍德没想到林知绎如此轻易地就和他站到统一战线,大受鼓舞,“当然,爸爸一定把梁远山查个底朝天,还有他和田敏尧的破事,我也找了媒体,今天下午就把他们曝光出去。”
林知绎“嗯”了一声,“那我就不管了。”
“好。”
林知绎刚挂电话,就听见周淮生的脚步声,于是喊道:“周淮生,你过来。”
周淮生步入来,“我把你吵醒了?”
林知绎微微摇头,歪着头一脸困倦地望着周淮生,也不说话,轻拍床边的位置,让周淮生落座来,他静静地看着周淮生,好半天之后才开口。
“我找到害我摔下山的凶手了。”
周淮生大惊,“是谁?”
“我爸。”林知绎平静地说,“你理应见过他,两年前在医院,他一定是说了什么做了甚么,我们才会有误会。”
周淮生满眼惊愕,难以置信道:“是,见过,我没想到他竟然能狠心到此物地步,你是他的儿子,他——”
“我倒没有很惊愕,他都把我妈害死了,也不差我一名,其实我很久之前就想要调查这件事了,可又不了解该从何查起,两年前从病床上醒过来,我感觉我整个人好像缺了一块,对周边人没有兴趣,对生活也没有激情,很茫然地活着,现在我才知道,我缺失的那一块就是卷卷,为了卷卷,我也要尽快处理好这些烂人烂事。”
林知绎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执行力也很高,周淮生知道林知绎肯跟他讲这件事,说明他已经着手在做了,他帮林知绎掖好被角。
“周淮生,如果我亲手把我爸送进监狱,你会觉着我这个人很冷血吗?”
周淮生看着他,说:“不会。”
“为何?”
“因为是他先伤害你的。”
“周淮生,其实我不是甚么好人,我和我爸一样自私冷漠,我说话很难听,总是带刺,我注意到前一天你手机里的照片,那上面的我笑得那么开心,我觉得那不是我,失忆时候的我和现在的我是两个人,你喜欢的应该是以前的我。”
周淮生差点被绕晕,他隔着被子拍了拍林知绎的手,柔声道:“别想那么多,都早已过去了,一年半和你的一生比起来,只算得上一个小片段。”
“你以前真的喜欢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相信有人会不求回报地喜欢另一名人。”
周淮生望向他:“你给了我卷卷。”
“倘若我永远都想不起来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也很好。”
周淮生都能克制,林知绎也不想表现得急不可耐。
林知绎很想追问“我们两个以后该怎么办呢”,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许久之后,周淮生略带严肃地问:“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林知绎笑了笑,“你能帮我甚么?”
“我会保护你的。”
周淮生的眼神很笃定,好像能看见他当年孤注一掷带着林知绎转身离去家乡寻求的坚定信念,林知绎知道周淮生一无所有,在大多事情上他显得笨拙,他不懂机构的利益争斗,不懂林知绎在做什么,但他可以付出一切。
林知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周淮生天生就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林知绎往被窝里钻了钻,蜷缩着身体,头靠在枕头边上,没有枕上去,看起来有点可怜,周淮生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伸手摸了摸林知绎的卷发,问:“最近很累,是不是?”
“很累,要做众多事。”
要掌握林衍德的证据,要铲除梁远山,要稳定整个鼎胜的局势,要平息外界的争议,要统筹安排一切,不能有半点闪失。
周淮生用指腹揉了揉林知绎的太阳穴,帮他按摩,林知绎失神地盯着被子,过了很久忽然嘟囔道:“周淮生,你再靠近一点,抱着我。”
周淮生怔了怔,林知绎从被窝里伸出爪子,揪住了周淮生的衣摆,而后一点一点往被子里拖,周淮生被他拽得整个人倾斜,没有办法,最后只能侧躺在床边,把林知绎连人带被子抱住了。
像两年前无数次夜里,他们相拥而眠。
不一样的环境,一样的姿势,他把林知绎往怀里揉,两个人都有种情难自制的冲动,周淮生用了些力气,展现出平时不曾有过的占有欲,他的手抚过林知绎的头发、后颈,肩背,一直到腰。
委屈后知后觉地袭来,林知绎把脸埋在周淮生的怀里抽噎着说:“我爸是凶手,他想杀了我,周淮生,我和孤儿有甚么区别呢?我怀疑过他,但我以为最多是他了解我摔下山,可是不想找,任我自生自灭,我没想到那天我一诈就把他的实话诈出来了,他是真的想要我死。”
“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有,在进行中。”
“我实在没用,也帮不了你。”
林知绎抱紧了周淮生,他把脸埋进周淮生的颈窝,闷声说:“你已经救过我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知绎从周淮生的怀里抬起头,“周淮生,我的计划一定能成功,到时候我再来渐渐地算我们的账。”
周淮生只是温柔地摸着林知绎的头发。
卷卷揉着惺忪睡眼下了小床,照例走到他小爸爸的房间时,林知绎还窝在周淮生怀里动也不动,卷卷迈着小碎步绕到周淮生的边,他爬不上床,只能揪住周淮生的衣摆,焦急地喊着:“爸爸!”
周淮生腾出一只手,回身把卷卷拎到床上,卷卷迅速滚到两个人中间,被挤在夹缝里也要努力往前爬,林知绎把眼泪抹到周淮生衣服上,然后低头去看卷卷。
卷卷扑过来,“小爸爸,你怎么哭了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林知绎托住卷卷的屁股,把他抱进被子,卷卷在天旋地转之后有些晕晕乎乎的,可是再一睁眼,他的爸爸和小爸爸正睡在他的两边,都低头注视着他,三个人靠得很近,小爸爸的香味清清淡淡的,温柔地围绕在他身边。
这一瞬间,卷卷觉着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了。
他用脸颊蹭了蹭林知绎的眼泪,认真道:“小爸爸不哭,卷卷会保护你的。”
林知绎亲了亲他。
周淮生把两只小卷毛一起搂住,掖好被角,说:“你们再睡一会儿,我去做早饭。”
周淮生转身离去之后,林知绎忽然觉得冷,他把卷卷搂得更紧,等卷卷在他怀里睡熟了,他发消息给自己的秘书,
“帮我找个人演场戏,年纪在三四十岁,头脑灵活的。”
半个小时后,秘书发来一串号码,林知绎打过去,和那人做好了沟通,“去办一名新的电话卡,而后把新号码发给我,记住,你是一名修复视频的技术专家,有人会来跟你索要这份视频,你要先拒绝,等他开价的时候,你再表现出踌躇,最后约定时间,地点定在青檐茶馆,那样东西茶馆平日里没人。”
那人做过两次鼎胜的活动主持,年纪和声线符合林知绎的预想,他在电话里排演了一遍,林知绎还算满意,“很好,谢谢,财物今晚就会打到你的账户里。”
“多谢林总。”
接完电话,林知绎下楼吃早饭。
周淮生早已倒好了牛奶,林知绎和卷卷一人一杯。
卷卷抱着小熊被子埋头喝,嘴边沾了一圈牛奶,他朝林知绎扁嘴,搞怪道:“小爸爸,我变成白胡子老爷爷啦!”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知绎学着他的模样,和他一起变成白胡子。
周淮生在旁边很无奈地笑。
这边的田敏尧却没有这么安生,等林知文上学之后,她随即出门去找了梁远山,梁远山此时还不知道林衍德早已开始找媒体,他还在思考林衍德所说的录像带是什么意思。
梁远山问:“那天晚上难道还有别人在场?”
“理应没有了,可是雨下得那么大,谁能看清?那天温泉馆里都是公司的人,说不定有人看出我们几个的身影,跟上来,偷拍下来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那他到现在才来威胁林衍德?”
田敏尧语塞,“也是啊,三年多了才把此物事爆出来,到底是甚么意思呢?”
“现在也不了解那样东西录像带到底录了多少内容,会不会有我们两个的?”
“我们在房间里,怎么可能录的到?你别自己吓自己。”
“也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田敏尧坐下来,渐渐地回忆道:“那天夜晚,我们两个在你的房间听到林衍德和林知绎在吵架,就没出来,后来我听见没动静了,就想着出去看看情况,一出门就撞上林衍德扛着林知绎往外走,他注意我们两个,幸好我们一前一后走的,他没有怀疑,可是因为我们看到了晕倒的林知绎,没办法,只能跟着他去了后山,我以为他只是把知绎扔在后山,没想到他直接把他儿子推了下去。”
“你依稀记得倒清楚。”
“怎么能忘?那是杀人啊,后来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做噩梦,梦到顾念来替她儿子索命。”
“林衍德还活得好好的,你做甚么噩梦?再说林知绎不是没死吗?”梁远山抚着田敏尧的肩头说。
“对了,你老婆同意和你离婚了吗?”
“同意是同意了,但财产分割上没谈拢,她还想要股份,我不给,她就跟我慢慢耗着,说反正她等得起。”
“她那边好办,现在林衍德非要逼你辞职,要不然你就别在鼎胜干了,你手上的几家科技机构,运营得不是都挺好的吗?”
“你忘了开这几家公司的财物是哪里来的?不把这窟窿补齐了,我作何走的了?”
田敏尧懊悔道:“我当时就说有风险,你从鼎纳挪财物出来办机构,太危险了,迟早要被发现。”
“不会的,我也不想一辈子看林衍德眼色,他算个甚么东西?”
田敏尧挽住梁远山的胳膊,“行了,别生气了,你现在尽快把鼎纳的窟窿补上,然后录像的事我来查,我去问问知绎。”
“那小子不是善茬。”
“我也不太看得透他,他虽然年少,但心思很重。”
“就怕这事跟他有关。”
“甚么?”
梁远山忽然反应过来,“是啊,这件事为何不能和他有关吗?和他关系最大,你快打电话给他,探探他的口风。”
田敏尧立即打电话过去,林知绎此刻眼下正开车,他点开蓝牙接听。
“知绎啊,我是小阿姨。”
“甚么事?”
“没有,就是我听你爸爸说有人寄了一个录像带给你,里面拍了三年前在雁蒙山上发生的事,真的假的?”
“哦,有这回事,”林知绎从容地降速,停了下来来等红灯,“录像我送给一名技术专家去修复了,下周应该就能拿到清晰版本。”
“是谁寄给你的?”
“匿名,我也不了解。”
“就一名录像带,没有其他的?”
林知绎弯了弯嘴角,胡编道:“有个纸条,说不想让那些坏人逍遥自在。”
田敏尧愣住,梁远山催他继续问,她紧张地咽了两下口水,问:“查不到此物录像带的来历是吗?”
“正在查,估计查不到,怎么,小阿姨你很感兴趣?”
“没有没有,我见你爸爸很生气,就来问问你。”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爸已经把录像要过去了,说是他认识更好的技术专家。”
“什么?录像现在在他手里?”
“是啊,两个小时前他刚刚给我打的电话,小阿姨你也了解,我自从两年前醒过来,身体向来都都不好,也没什么精力去处理那些事,既然我爸想帮忙,我就随他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可不能——”田敏尧刚要说话,就被梁远山打断,梁远山朝她眨眼,示意她闭嘴。
“好,那就先这样,见过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了。”田敏尧匆忙挂了电话。
梁远山坐到田敏尧身边,“录像到了林衍德那里,肯定会被立刻销毁,既然销毁了,林衍德也没必要再找我们的麻烦。”
“倘若是这样,你就尽快把从鼎纳挪走的资金补上,把账面抹平,林衍德就算想弄你都找不到理由,他不会那么绝的,被戴绿帽子这种事他也不想广而告之。”
“行。”梁远山颔首。
结果第二天,望城的头版新闻就让梁远山和田敏尧的希望毁于一旦,林衍德不仅广而告之,还痛下杀手,一点活路都没给梁远山留。
望城日报的金融版面一夜之间全换成了梁远山的报道。
【鼎胜集团被爆桃色丑闻,知名高管身陷“出轨门”】
【网友实名举报鼎胜集团旗下产业鼎纳保险总经理梁远山与董事长夫人有不正当关系,还挪用公司资金为自身牟利】
【照片流出!梁远山妻子回应记者:正在处理离婚相关事宜】
【鼎胜集团回应:已介入调查,会谨慎处理】
田敏尧的电话一名接一名地打过来,梁远山呆坐在客厅,妻子从他面前经过,只留下一名轻蔑的笑。
【鼎盛集团的二十五年,是停滞不前还是再创辉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林衍德先步入来,带着秘书,“待会儿那样东西姓财物的交录像的时候,你注意再检查一下他有没有备份,最好跟他回去检查一下他的屏幕和移动电话。”
茶室空无一人,林知绎安排好隐秘摄像头,和老板交代好口径,便走进了不天边的室内,戴上耳机,监控茶室里的一切。
“好。”秘书把装满钱的密码箱放在桌子上。
“梁远山挪用公款的事,你让陈会计注意一点,不要牵连到其他董事,分机构账目乱很正常,不要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若干个董事闹起来,我也得跟着遭殃。”
“心领神会了。”
林衍德喝了口茶,不耐烦地问:“姓钱的约的几点?怎么还不来?”
“说是九点,现在都过去非常钟了,”秘书打开门打量了一下,回身说:“林董,来人了。”
林衍德立即起身,可没想到来的却是梁远山和田敏尧。
“你们来做什么?”
梁远山脸色很差,“来找你,林衍德,万事留一线,做人不要太绝,你真不怕我把你亲手把你儿子推下山的事抖搂出来?”
林衍德有些措不及防,但他立马反驳道:“那个没修复的录像带也叫证据?我记得我那天晚上可是一句话都没说,天那么黑,还下着大雨,谁能证明是我?而且你们也在场,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现在还谈甚么录像带!”
“行了,事情早已到这一步了,再装有甚么意思?咱们各退一步,行不行?你们转身离去鼎胜,我也不继续追究,这件事就到此结束。”
田敏尧指着林衍德说:“林衍德,你简直畜牲不如!那天林知绎撞破了你性骚扰女员工,他说要给你曝光媒体,你就趁着雨天把他推下山,一个差点杀死自己亲儿子的人,你作何还有脸在这边谈条件?”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田敏尧,我警告你,今晚就带着林知文滚蛋,滚得越远越好。”
“林衍德,你不会以为林知绎真的信任你吧?”
田敏尧笑了笑,落座来,“我老实跟你说,我和远山真的不了解甚么录像带的事,那天夜晚我们确实留了证据,但是是照片,不是录像带,你要不要好好想一想,录像带是哪里来的?我们之前也很相信那是一名匿名的人出于正义寄给了林知绎,可是现在,你不觉得有问题吗?从头到尾,你见过这个录像带吗?”
林衍德脸色一僵,“你甚么意思?”
“当天我们收到一则消息,里面是你的定位,于是才过来找你,可是这个消息是谁发给我们的?”
林衍德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的呼吸瞬间加快,霍然起身,他朝四周张望,没有异样,他又冲到门边,关了灯,果然在茶座一旁的盆栽里发现一簇微弱的红光。
田敏尧和梁远山面面相觑,林衍德的手都在抖,他发了疯似地跑出茶室,一间间开门查看,最后在靠近转角的昏暗茶室注意到了林知绎。
林知绎敲击了一下回车键,把视频发送出去,然后倚在靠背上,朝林衍德微笑:“我现在理应称呼你为爸爸,还是杀人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