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鼎胜与重安集团的合作正式开始，工作小组也步入正轨，再加上接近年底，各项工作都开始收尾，年度报告和财务报表一份接着一份，使人应接不暇，林衍德做了甩手掌柜，林知绎只能被迫忙得连轴转。

感觉到饿的时候，早已快夜晚八点，有熟悉的职员佳佳进来敲门，笑着问：“林总，您还没吃晚饭吧？我们正打算点外卖，您要一起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知绎说：“好，不过大家今晚辛苦了，这顿我来请，你们随便点。”

佳佳倒不好意思起来，“不用的……”

林知绎把手里的年度计划搁下，朝职员颔首道：“没事，你们想吃甚么点甚么。”

“那您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帮我点份粥吧。”

佳佳又问：“甜粥还是咸粥？”

反正也没有胃口，林知绎随口答道：“咸的。”

等粥送到了，林知绎打开包装盒，热气腾腾的排骨粥卖相不错，但他还是只吃了两三口就觉得腻，放下勺子，把东西统统推到边，继续工作。

“七十五万……”林知绎发现了年度计划中有一名数据前后矛盾，便起身去问负责的人，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就听见外面的若干个职员凑在一起聊天。

“两岁了吗？看起来和我那样东西才过一岁生日的小侄子差不多大，不过真的好漂亮啊。”

“他爸爸说两岁的啊。”

“佳佳你拍照片了吗？小宝宝的照片。”

“轻拍了，就是有一点点糊。”

“你发给我吧，我想发给我妈看，简直太可爱了。”

“你还敢发给你妈？你不怕你妈催婚了？”

“不管了，要是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小宝宝，结婚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佳佳发我一份，给我看看，咦？等等，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啊此物小宝宝，你们不觉着他像一个人吗？”

……

好若干个人凑在一起说着话，你一句我一句，林知绎听得满头雾水，他出了工作间，用文件夹敲了敲负责数据的职员的格子间屏风，说：“数据有问题，我圈出来了，你再仔细核对一下。”

职员旋身看见林知绎，吓了一跳，差点被口水呛住，涨红着脸站起来，接过文件，连忙道：“好、好的，林总。”

林知绎交代完就准备回办公室，但他忽然停住，犹豫片刻之后面朝才正在畅聊的众人，问：“你们才在说甚么照片？”

“就是……”佳佳朝旁边人使了使眼色，但林知绎给人的压迫感太强，等不到队友帮助，她也只能老实回答：“才我和小敏下去拿外卖，注意到送外卖的小哥上背着一个小宝宝，长得太可爱了，我们就偷偷拍了照片。”

林知绎看起来兴致并不高，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但他当说出“照片给我看一下”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让众人大跌眼镜。

佳佳于是连忙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把才的图点开，送到林知绎面前。

“多谢。”林知绎说。

他接过移动电话，低头看过去，然后呼吸一滞，瞳孔猛然震颤。

和他刚刚的猜想一致，真的是周淮生和那样东西孩子。

周淮生还穿着他那身外卖服，只是在后面加了一个黑色的马甲式背带，那样东西孩子坐在背带里，身上穿得厚实的羽绒服，戴着圆手套，宽大的围巾几乎将他的小脸蒙住，照片拍得不清晰，林知绎看不清楚小孩的表情，但能看见他一双圆溜溜的眸子，还有柔软蜷曲的头发，很乖的样子。

那样东西背带看起来很紧，很不舒服。

林知绎的心像被甚么陡然刺了一下，有种不见血的疼。

他平静地归还手机，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但走了几步又折返回到，问佳佳：“刚刚外卖是多少财物，我转给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用了林总。”

林知绎看了看佳佳和其他人桌上的外卖包装，大致算了算，而后让佳佳和他一起进工作间。

佳佳心里窃喜，又不敢当着林知绎的面点开红包，正偷笑着，林知绎忽然说：“你把才来送外卖的那样东西人的电话发给我。”

他发了一名红包给佳佳，“最近你们负责重安的工作辛苦了。”

“啊？刚刚那份粥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林知绎从抽屉里拿出东西，放到桌上，解释道：“我前几天在楼下捡到他的工作证，想打个电话告诉他。”

佳佳震惊到睁大了眼睛，但秉着在领导面前积极表现的原则，她伸手去拿那样东西工作证，“竟然有这么巧的事？不用您麻烦，我来打给他吧。”

下一秒，她就看见修长的手指轻缓地按在工作证上，林知绎不慌不忙地把东西扣下，他微微弯起嘴角，温和地说：“不用，你把电话发给我就行。”

“哦哦好。”佳佳脸色一僵，连忙缩回手，打开移动电话的通话记录，把号码复制后，发给了林知绎。

“多谢。”林知绎说。

佳佳松了口气，随即逃出了林知绎的办公室，还不忘关门。

林知绎注视着屏幕上的手机号码，开始懊恼才的失态，他不心领神会最近自己是怎么了？总是莫名地烦躁、莫名地低落、莫名地想起那样东西人和他的小孩。

明明与自己无关。

那人都有小孩了，怎么可能没结婚？可能他的妻子也很忙，所以他只能背着孩子送外卖，可是他家里没有老人吗？父母不能帮着照顾吗？还有，那个背带会不会勒得孩子很难受？这么冷的天孩子会不会感冒？看起来就是营养不良的小可怜模样，才去过医院，外面风这么大，身体受得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林知绎只觉着心口又酸又涨，让他坐立难安。

直到拨通那人的电话，林知绎的心跳才缓和下来，几秒之后，他听见那人的嗓门，可能正跑着送餐，他有些喘，但语气依然礼貌：“喂，您好。”

林知绎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那人没听见嗓门，又说了一遍，“喂，您好，有什么事吗？”

林知绎略有些慌乱，视线瞥到桌上的工作证，他连忙道：“你的工牌在我此地。”

那人怔了几秒，反应过来，而后说：“是，上次的钱还没有赔给您，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八点四十，鼎胜集团楼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林知绎皱起眉头，“你还有单子要跑？”

“还有一名，在去的路上，可能会迟十分钟，八点五十可吗？”

“九点吧。”

那人没联想到林知绎会让步，“……好。”

挂了电话之后，林知绎再次陷入懊恼。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到底在干什么？

报表、企划书都看不进去了，林知绎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时不时看看移动电话，这二非常钟作何比一天还漫长？他把桌子上的文件摆放整齐，把电脑上的文档保存关闭，甚至把沙发上的抱枕都按同样方向摆好，事情做了一遍，还没到九点。

最后他只能穿好外套，下了楼，迎着十二月的冷风，站在鼎胜的楼下，隔着玻璃门看两边的道路。

离九点还剩两分钟的时候，周淮生终于骑着他的电瓶车到了，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外的台阶下面，林知绎就注视着他停好车，摘下头盔，又拉开外套的拉链，从里面掏出财物夹，那沓钱明显变厚了，他大概是去银行取财物了。

林知绎想出去，但他没有迈开步伐。

风被挡在外面，感受到大厅里的暖意，周淮生背上的小孩慢吞吞地抬了抬胳膊，林知绎才安心。

周淮生也注意到林知绎了，他以为林知绎会出来，但他等了半分钟，也不见林知绎有要动的迹象，没有办法，时间太晚，天气也太冷，他不想浪费时间，只能走上去，推开高大的玻璃门，走到林知绎面前。

“这是一千三，您看一下。”周淮生把钱送到林知绎面前。

林知绎没有伸手接，他看了一眼那沓财物，然后把工作证塞回到周淮生的手里。

他注意到周淮生的手上有众多冻疮。

林知绎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如果不是他的一通电话，周淮生说不定接完那一单就可回家了，可是由于他的那通电话，周淮生就要匆忙送完单后去银行取钱，然后再匆忙赶过来，夜晚九点的冷风吹在脸上大概像刀子一样。

卷卷突然打了个喷嚏。

因为环境陌生又安静，他打完喷嚏之后就害怕地把小脸埋在周淮生背上，不敢再发出嗓门。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知绎懊恼到了极点，他真的是昏了头。

“那天检查结果没问题，我没受伤。”他别过脸，硬梆梆地说。

周淮生不明白林知绎的情绪转变，迟疑瞬间后说：“那就好，那就好，但还是要跟您说声对不起。”

周淮生比林知绎高七八公分，卷卷在周淮生的背上是看不见林知绎的，但他听见了林知绎的声音，急忙扒住周淮生的肩膀，伸长了脖子，挺直了腰，想看一眼林知绎。

可林知绎扔下一句“你在这里等我”就走了，卷卷只注意到林知绎的背影。

周淮生听见卷卷小声地喊了声“叔叔”。

他只好安慰道：“叔叔立刻就来了。”

过了七八分钟，林知绎终于从电梯里出来，他手里握着一个杯子，神色很匆忙，他急步走到周淮生面前，举着冒着热气的杯子，“热牛奶，给孩子喝的。”

周淮生愣住。

林知绎见周淮生没有动作，便主动走到他身侧，刚一低头，就对上了卷卷亮晶晶的目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杯子一抖，牛奶差点撒出来。

卷卷的半张脸都藏在围巾里，林知绎犹豫地抬起手，想要扒拉开围巾，把卷卷的小脸露出来，可指尖才触碰到小孩柔软的脸颊，他就立即缩回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

周淮生察觉到林知绎的抗拒，他主动解开背带，双手护着卷卷，把他慢慢搁下来，卷卷的脚刚碰到地面，一时没有站稳，摇摇晃晃地就要摔倒，幸好周淮生及时搂住了他。

卷卷的目光没在林知绎的面上移开过。

林知绎把杯子递过来，周淮生蹲在卷卷身边，“叔叔送卷卷牛奶喝，卷卷要说什么？”

“谢谢叔叔。”卷卷认真道。

他说话时，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看起来很可爱。

林知绎霎时手脚都不听使唤，别别扭扭地说：“不、不用谢。”

牛奶还很热，杯子也很重，周淮生帮卷卷托着杯底，卷卷用两只带着圆手套的小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

林知绎就在一旁呆呆地注视着。

直到卷卷摇摇头，求助地望向周淮生，小声喊：“爸爸……”

周淮生把杯子拿开，宽慰道：“喝不下去就不喝了，不要紧的，叔叔不会怪卷卷的。”

牛奶还剩一半，周淮生站了起来来，歉然地对林知绎说：“不好意思，他胃口小，喝不完，卫生间在哪里，我去洗一下杯子。”

林知绎指了指南边，周淮生准备把卷卷重新背上再去的，可他看见林知绎一动不动盯着卷卷的神情，不免动容。

让卷卷多看一会儿也好，以后估计再没有机会了。

遂他独自去了卫生间洗杯子。

周淮生走开后，林知绎就和卷卷大眼瞪小眼，隔着两米的距离互相望着，林知绎很高，卷卷需要一直仰着头，他站得有点累，想要蹲下，可周淮生给他穿得太厚，他就像一个滚圆的小球，蹲都蹲不下来，加上没站稳，眼注视着又要往后摔。

可是林知绎冲上来抱住了他。

林知绎被扑面而来的奶味弄得全身僵硬，不知所措。余光里瞥见周淮生的身影，林知绎把卷卷抱到一旁的沙发上，而后转身就走，在半路还不忘夺走周淮生手里的杯子。

“林——”他想喊住他，可林知绎已经走远了。

怎么变得这般反复无常？周淮生猜不透，他走到沙发边，重新给卷卷系好背带，再背到自己身上，哄道：“卷卷，我们走吧。”

卷卷乖乖地搂住周淮生的脖子，回头看了看，找不到林知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