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砍价】

半个时辰后，方敬跟着方晟，来到城南一家酒楼。

周老三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见了方晟，他随即站起来，满脸堆笑：“兄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方敬打量了他一眼。

三十不到，瘦瘦的，面色苍白，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样子。穿的衣服倒是体面，但袖口有些磨损，领子也有点脏。

方晟介绍道：“周老弟，这是我儿子，方敬。今年刚考完会试，举人。”

周老三连忙拱手：“哎呀，方公子！失敬失敬！年少举人，前途无量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敬也拱了拱手：“周三叔客气了。”

三人落座。周老三张罗着点菜，方敬摆摆手：“不用不用，随便吃点就行。周三叔，今天来，主要是想聊聊宅子的事。”

周老三的笑容僵了一瞬。瞥了方晟一眼。

“宅子……作何了？兄长不是说要买吗？”

方晟看了一眼方敬。

方敬开口道：“周三叔，我爹跟我说了，您家那宅子要卖，开价一万五千两。我爹挺感兴趣的，让我跟着来看看。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问问——这宅子在哪儿？”

周老三道：“聚宝门内，秦淮河北岸，柳叶巷。好地方！”

方敬点点头，又问：“离国子监远吗？”

周老三一愣：“国子监？在鸡鸣山下，离得……有点远。骑马得小半个时辰吧。”

方敬皱了皱眉。

“那离翰林院呢？”

周老三干笑两声：“翰林院也在那一带，差不多。”

方敬叹了口气，转头转头看向方晟。

“爹，这宅子太偏了。”

方晟一愣：“偏？”

“您想啊，”方敬掰着手指头算，“我是举人，以后还要考进士。考上了，就要在金陵当官。当官就要上朝，上朝就要离皇城近。这宅子在聚宝门内，秦淮河边，听着是好地方，但离皇城远啊！万一我以后真的高中了，每天上朝骑马半个时辰，多折腾？”

方晟挠了挠头：“可是……你不是还没中吗？”

“那万一中了呢？”方敬道，“咱得提前打算啊。万一中了，这宅子离皇城那么远，我不得天天早起？那多难受！”

周老三的脸色有点僵。

方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那……你的意思是？”

方敬转头看向周老三，笑了笑。

“周三叔，我不是说您这宅子不好。我就是觉得，一万五千两此物价，对我来说，有点高了。您看，这宅子这么偏，我以后也用不上，纯粹是替我爹买的。我爹这个人，心善，讲义气，觉得跟您投缘，不好意思压价。但我是他儿子，我得替他着想。”

周老三干笑两声：“方公子说得是……那您觉得，多少合适？”

方敬含笑道：“您说呢？”

周老三咬咬牙。

“一万三千两！方公子，我这宅子三亩地，二十多间屋，还有花园池塘！金陵城哪有此物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方敬点点头，又道：“而且周三叔，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周老三警惕地注视着他：“请讲。”

方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问：

“您是行三是吧？不知道贵府大老爷还有二老爷，了解您要卖房子吗？”

周老三的脸，瞬间僵住了。

方晟愣愣地看着儿子，又看看周老三，不了解发生了什么。

周老三的脸色变了又变，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这……这房子是我的。地契上写着我的名字。”

方敬点点头。

“我了解。地契是您的名字，那您就是唯一的主家，按理说不用问别人。我只问一个问题，倘若大老爷二老爷不知道的话，咱们是不是该知会他们一声？”

周老三不说话了。

方敬看着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这位周三叔，尽管是继承了房子，但是八成是瞒着家里人卖祖宅。

方敬叹了口气。

“周三叔，您别怪我多嘴。我就是替您着想：万一宅子卖了，钱到手了，回头大老爷二老爷找上门来，说这是祖宅，不能卖。到时候我们作何办？钱退给您，您退给我们？那多麻烦。”

周老三咬着牙，不说话。

方敬继续道：“于是我想着，要么您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取得同意，咱们再谈。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您就再让一步，一万两。这个价，就算是家里人来闹，我们也认了。毕竟便宜，闹也值得。”

周老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比他开价少了整整五千两。

可方敬说得对——他实在是瞒着家里人卖的。他大哥二哥都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他们回到，宅子早已卖了，钱早已花了，他们能作何办？

可要是卖得太便宜，他们回到闹，也麻烦。

周老三咬了咬牙。

“一万二千两。”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方敬摇摇头。

“周三叔，您这就不诚心了。您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们再看看别家的。”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

周老三急了。

“等等！等等！”

方敬停下，看着他。

周老三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了张嘴。

“一万一千八百两？”

方敬还是摇头。

周老三深吸一口气。

“行。一万两。”

方敬点点头。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对了周三叔，还有一件事。”

周老三的心又提了起来：“甚么事？”

方敬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您刚才也听见了，我今年刚考完会试。考上考不上，还不一定呢。万一我没考上，以后也不在金陵当官，这宅子买了也是空着。我爹在济南有大宅子，也不稀罕来金陵住。于是……”

他叹了口气。

“这宅子，我们买了，可能也就是个摆设。花一万两买个摆设，说实话，有点心疼。”

周老三的脸都绿了。

“方公子，您这是甚么意思？咱们不是谈好了吗？”

方敬摆摆手。

“谈好了是谈好了，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万一我没中，万一以后不来金陵，这宅子就真用不上了。我爹花钱买个用不上的东西，我此物做儿子的，心里过意不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转头看向周老三，眼神真诚。

“于是周三叔，您看，能不能再让一步？九千两？”

周老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九千两？您刚才不是说一万两吗？”

方敬点点头。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刚才没想到这一层，现在联想到了。您体谅体谅。”

周老三欲哭无泪。

一根筋变两头堵是吧？说是考上了怕偏，让我便宜；现在又说怕考不上买了浪费，又来砍价，哪有这样的人！要不是我急着买……

他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现在没多少人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大一笔银子出来，自己欠的赌债又不能不还……

“九千五百两。不能再少了。”

方敬伸出手。

“成交。”

周老三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地紧握他的手。

“多谢方公子！多谢方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