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却扇】

方敬窘迫地走入赵拓的那桌。

但是方晟，到底还是方老爷，没多久就恢复了刚才的潇洒自如。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甚至，他还主动跑到方敬这桌来敬酒。

“诸君都是我儿的好友吧？”

饶是赵拓等人见多识广，可是这场面他们是真没见过。

只能纷纷站起身来，口称叔父。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个……爹，我其实是第一次来您信吗？”方敬有点心虚。

“啊呀，方公子，你可好久没来看奴家了。”就在此时，巧儿娉娉婷婷地走过来了。

方敬语塞：“算了，您不信。”

方晟哈哈一笑：“我儿不必拘谨，过去我还常怕你读书读傻了，想当年为父在你此物年纪，那可是……”方敬抹抹嘴巴，一脸怀念的样子。

“行了，爹，要不您去您朋友那桌？”方敬最起码还是要点脸的。

“不急不急，待我和你这些好友，共同饮上几杯。”方晟居然大大咧咧落座了，“这桌消费你们方叔父买单啊！”

方敬想死。

瞬间后，门帘掀起，一名青衣小厮快步步入来，凑到赵拓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拓听完，眸子一亮，旋身朝众人道：“诸位！今晚咱们赶上了好时候！”

有人问：“赵兄，什么事？”

赵拓含笑道：“揽月舫的青鸢姑娘，今晚要出阁了！”

船舱里顿时一片哗然。

“青鸢姑娘？那样东西清倌人？”

“就是那样东西弹琵琶唱曲儿的青鸢？听说她从不接客，只卖艺啊！”

“出阁？她肯了？”

“甚么肯不肯的，老鸨子要她出阁，她能不出？”

“可不是，我方才看见李公子也来了。”

“哪个李公子？”

“曹国公的弟弟，李增枝李公子！”

方敬听着四周人的议论，心里毫无波澜。

清倌人出阁。

这种桥段，他上辈子在小说里看得太多了。

俗套。

太俗套了。

方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才发现，今天的揽月坊确实比往日热闹。

四周已经坐满了人。有穿绸衫的富商，有戴方巾的士子，有腰悬玉佩的公子哥，还有几个穿着官袍的——虽然只是七八品的小官，但也够唬人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明一朝，是禁止官员狎妓的，可是这种灭人欲的禁令，基本上都会形同虚设。

包括杀人如麻的老朱，也不会由于此物惩治官员。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片刻后，纱帘微动，青鸢款款走入舱内，面上却盖着丝巾，看不清容貌。两名低眉顺眼的年长嬷嬷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宦娘（鸨母）迎上去，笑道：“哎哟我的儿，可算来了！快给各位老爷请安！”

青鸢没有请安。她只是在那方早已备好的琴案前站定。两名嬷嬷随即上前，迅速整理好她的裙裾，确保不会绊住。

琴案上，是一张通体乌黑的古琴。

青鸢坐下，素手放在琴上。

花魁必配琴声么，我懂。可惜，别的穿越者抄诗斗酒、古筝撩妹，我连《两只老虎》都只会用口哨吹……

方敬忍不住吐槽。

青鸢双手移动，琴音响起，似银瓶乍破。

席间举子们屏息凝神，唯赵拓击节大赞：“好一曲《潇湘水云》！青鸢姑娘的‘吟猱’技法，已有宗师风范！”

这又吟又挠的……正经吗？

一曲罢，宦娘再次上台，先用一把小折扇遮住青鸢的脸，然后青鸢伸手取下了丝巾。

老鸨扬声宣布：“诸位！青鸢姑娘今日出阁，按咱们揽月舫的规矩，先举行却扇礼！”

却扇礼？

方敬一愣。

方晟从来都关注儿子，见他不解，低下头解释道：“却扇，就是揭开扇面。这些烟花之地，非要附庸风雅，搞些名堂。清倌人出阁前，脸上都蒙着扇子，不让客人看见真容。却扇礼就是把扇子拿下来，让大家看看长甚么样。”

方敬点头：“爹，您很懂啊！”

方晟尬笑：“略懂、略懂。”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看了一眼台上那样东西蒙着团扇的青鸢姑娘，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跃跃欲试的公子哥们，心里毫无波澜。

拍卖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他正准备找个角落落座，忽然听见方晟凑过来，轻声道：“敬儿，你要不要试试？”

方敬一愣：“试什么？”

方晟朝台上努努嘴：“那个青鸢姑娘，看着不错。你要是喜欢，爹给你出钱。”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方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爹，您说甚么呢？”

方晟一脸认真：“爹带了钱，不少呢。你要是喜欢，咱就拍下来。你一名人在金陵，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这姑娘看着挺水灵的，带回去伺候你也好。”

方敬哭笑不得：“爹，这是青楼，不是人市！您拍下来，她今晚是我的，次日呢？我还能带她走不成？”

方晟眨眨眼：“作何不能？赎身啊。爹有钱。”

方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爹，儿子不需要。”

“作何不需要？你都二十了，身边连个暖床的都没有。在济南的时候，你整天读书，没工夫想这些。现在来金陵了，也该开开窍了——”

方敬压低嗓门：“爹，您别闹了。儿子对这事没兴趣。”

方晟叹了口气，轻拍儿子的肩膀：“行，你自己拿主意。可要是待会儿看上了，就跟爹说。爹给你兜着。”

方敬点点头。

父子俩正说着，台上早已热闹起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鸨扬声宣布：“却扇礼起价——一百两！”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方敬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一百两银子，按照明朝的购买力，大概相当于后世的……两三万？

万恶的封建社会。

“一百二十两！”

有人举牌了。

方敬顺着嗓门看过去，是个穿绸衫的中年胖子，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富商。

“一百五十两！”

又一个声音响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回是个年少公子，穿着月白直裰，腰悬玉佩，看着像是官宦子弟。

“二百两！”

那中年胖子咬咬牙，又加了价。

年轻公子不屑地笑了笑，慢悠悠地举牌：“三百两。”

胖子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开口。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这位公子出三百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台下寂静了瞬间。

眼看那年少公子就要得手，忽然一名嗓门从角落里响起：

“五百两。”

全场哗然。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只见角落里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名年轻人，穿着锦袍，面容俊秀。

李增枝。

曹国公李景隆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