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各怀心事】

借着苍灰色的天色，隐约可看到，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亦步亦趋地走在一条八九尺宽的土路上。

这两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农家小院中的那父子二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走在前面的是父亲，姓莫名川，是凉州丹林郡沙湖镇柴家村的农夫。

此刻的他背负了双掌，微娄着身躯，目光不时地扫过道路两旁，那些休耕了的灵田，时而呼吸急促，时而又做着轻微的叹息。

跟在他身后的是他九岁的儿子，名叫小北。

莫小北虽还不满十岁，但他的身量却也有了他父亲的一半有余。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今日的他，上身一件褪色了的褐红色褂子，下身一条青黑色长裤，配上一双新做的白底黑面布鞋，粗眼一瞧，倒也是个干净利落的机灵小子。

可，此刻的他也如他的父亲一样，像是被背后的包袱压弯了腰，低着头一个劲地在踩着前面的大脚印，显得也有些心事重重。

一路走来，父子二人各怀心事，只顾默默前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上空中的苍灰色逐渐散去。

父子二人在这条土路上也不知走了多久，直走到天际的东方已经火红一片。

霞光洒落在两人周边弥漫出的一层层白气上，显得五彩氤氲。

路面和路边萎黄的杂草上，也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两排清晰的自西向东的脚印，就像是开在白色世界里的黑色花朵一样，即幽邃又妖艳。

这就是凉州深秋的晨曦，既凌冽的沁人心脾，又清美的让人爱恋不已。

一寸寸的道路，被他们不断地甩在后面。

又不知过了多久，地平线上红彤彤的骄阳，终究露出了真容，地面上的白霜也随之没了踪影。

这父子二人也终于走到了这条土路的尽头，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莫川停下脚步，抬头打量了一下刚刚升起的太阳，又低头打量了一下左手边的另一条路面后，轻缓地呼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嗯！到地方了，就在这等会，一会人就来了。”

说完，也没等莫小北的回答，就又侧回身继续转头看向了远处的道路。

而莫小北也没打算回答，顺着莫川所看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后，便站原地踢玩起了脚下的石子来。

“啾......啾......”

正在莫小北等的有些耐不住身子的时候，突然听到远远的有呼喝声传来。

他寻声望去，就见远处一辆兽车，正向他这边悠悠地奔驰而来。

“吁......”

不稍片刻，就见那兽车顺着惯性稳稳的停在了他的眼前。

随即，就见一位体型臃肿，但略显彪悍的中年男子，从驾车的位置处跳了下来。

莫川看到车架停下，便快速的向驾车男子靠了过去。

“莫老哥久等了，恕罪！恕罪！”待两人近了身，架车男子先行开口开口说道。

“没多久，我这也刚到。”边说，边拱手行礼。

说完，看了眼莫小北，就又赶忙接着开口说道：“小北，赶紧来，见过你邢伯父”。

莫小北以前在镇子上，虽说也见过好多次这橐驼兽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它全力奔跑，大展神速。

心中不免有些震惊，脑袋里也跟着走了神。

这时虽是听到了他父亲叫他，但却没听清叫他干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愣了一愣，只好睁着迷茫的眸子，茫然无措的看向了莫川。

见状，莫川瞬间就有些恼火。

可，他也知道，此时不是教训儿子的时机，无奈，只好重新开口说道：“小北，这是你邢伯父，还不赶紧过来，给你邢伯父行礼。”

闻言，莫小北没再敢迟疑，赶忙三步并两步走到那驾车男子面前，弓身行了一礼，就乖巧地说道：“小子，见过邢伯父。”

那邢老板见莫小北反应迟钝，人也长得也不是很清秀，脸色当即就变得有点难看了起来。

“刚还觉着是个机灵小子，没联想到竟是个呆货，这样的呆货，到时候可不好找下家呢！

哎！都怪自己多事......”

好在，莫小北有模有样地行礼问好，让他开怀了不少，缓了缓脸色，就一如既往地，向莫川笑着开口说道：“莫老弟啊！我看你这小子很不错的，你真舍得送出去？”

“哎！不舍得又能怎的！这几年的光景，邢老板你也看到了。

十年里隔两年就是蝗灾，光阴越过越难。

祖上留下的灵田，到我这辈卖的卖，“沙化”的沙化，如今一家三口，连糊口都难了。

娃子也眼下正长身体，年景一不好，那就是有上顿没下顿，留在旁边只能耽误了他，还不如早点送他出去谋条生路。”

说完，顿了一顿，就又接着说道：“行吧！既然老哥你决心已定，那老弟我也就不再多劝了。”

邢老板也是长叹了一声，开口说道：“是啊！留在这就是等死，早点出去了，谋条生路也好！”

“谁说不是！那就劳烦你了。”

说着，莫川一边连忙道谢，边俯身一拜。

莫小北站在不远处看着莫川求人的样子，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好受，想着若是以后有本事了，可不让自己像父亲这样去说话，一定要堂堂正正的。

“嗯！老哥你就放心回吧！路远，我这就带小娃子早点赶路了。”邢老板说完，向莫川拱了拱手，就要旋身登车。

“邢老板，留步！”

莫川见邢老板说走就走，急得连忙一边说话，一边就从勒着的布腰带上解下一名布袋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莫老哥还有甚么要交代的吗？”

注意到邢老板旋身，莫川赶快就将布袋，递向了他的手中。

邢老板抬手接过布包，在手中轻缓地颠了一颠后，佯怒道：“老哥这是……”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莫要嫌少，还望老弟你能给我家小子，寻个妥善人家。

我送“娃子”出去，不是要换些钱来接济度日，而是想替他寻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邢老板微微沉吟了一下，就回道：“既然如此！那兄弟我就收下了。

于是，就多多麻烦你了。”莫川说着，就给邢老板再次行了一礼。

这次去郡城，哪怕多待些时日，也定替你把这事办妥了，老哥你放心便是。”说着，就反手将钱袋，扣在了手心里。

莫川见邢老板接过了自己的好意，心下也踏实了不少，脸色也轻松了好多，笑着又向邢老板开口说道：“那老弟你先蹬车，我再给那小子，安顿两句就好。”

邢老板“嗯”了一声后，就自行旋身去蹬车了。

而莫川打量了一下，邢老板的背影一眼，随即，就向旁边的莫小北迈步过去。

莫小北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听着这一切，似懂非懂，但隐约也心领神会，莫川把他送出去，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注视着莫川靠近，他也将目光深切地投向了莫川的面部。

此时的莫川实际刚到中年，但那额前的皱纹和零落在额前的灰白发丝，却使他略显几分老态。

莫小北见莫川也在注视着他看，就有些不自在的低下了头，没好意思再多看几眼。

几息之后，还是莫川开口说道：“我这还有几文钱，你带在身上，路上用的着。”

“娘已经给了，放在包袱里了。”莫小北头也没抬头的回道。

莫川像是了解，他此物儿子，拿着钱就往他手中塞。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随即，一边塞财物，边又开口说道：“穷家富路，留着路上用吧！”

莫小北没有拒绝，塞进手中的财物，低着头，也没搭莫川的话。

莫川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了。

微闭了眼，思索了一下，就有些无力地开口说道：“嗯！你邢伯父，他在等你出发呢！赶紧去蹬车吧！”

莫小北忽然发现，家乡是离开时才会觉得依恋，但他拙于表达想法，只好又狠看了他父亲一眼，转身就去了车厢后面。

有点不知怎样上去的好，又不好意思向莫川求救。

不过，等到了车箱后面，他才发现，车箱的入口竟有他一半多的身高。

站在原地，愣了瞬间后，才咬着牙，一手推开车厢后面的车门，一手扶着车厢后的边沿，连滚带爬的钻进了车厢。

看着莫小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钻进了车厢，莫川会心的笑了笑，就向邢老板开口说道：“邢老板！小子已经上车了。”

听到嗓门，邢老板拱手回道：“莫老哥！我这就出发了，咱们回来细说。”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说完，提起早已准备好的皮鞭，就抽向那头高大的橐驼兽。

随着车架咙咙响起，转眼就消失在了莫川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