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不情之请】

“刘公子！”

看到刘正出现在室内内，荀采激动地站了起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呃，荀姑娘久等了。有些事情耽误了，实在抱歉。”

刘正拱了拱手，心中暗骂几声，要不是秋伊那样东西小妮子说什么“算算日子，妾身明日便要来月事了……”，他这个刚吃到肉的狼也不至于为了过几天老实下来，一直到刚才才发泄完精力睡过去。

他与荀采之前约定亥时，眼下都过去一名多时辰了，也不了解荀采心里会作何想他这种言而无信的举动。

“唔，这个该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荀采玩笑一句，又跪坐下来，摊开竹简含笑道：“就罚公子往后不要太过操劳，依稀记得照顾好身体。此外，还请为妾身解释一下此物逗号在句中的使用如何？妾身方才早已写过几个句子，公子以为应当……”

“荀姑娘恕罪，其实在下对逗号的用法也解释不清楚。若一定要准确一点，便是将其他符号都熟背下来，到时若是这些符号都不能用，剩下的就都可用逗号了。”

刘正跪坐到案几旁，坦言道：“在下才疏学浅，荀姑娘若要深究逗号的用途意义，不若带回去让令尊与荀氏门人来斧正吧。相信荀家能够真正诠释这些符号应当如何使用，让人知其然，又知其所有然。”

“公子就不怕我荀氏贪墨了公子的一番努力？”

荀采虽说原本就有这样的想法，却也觉得难以启齿，眼下听闻刘正说起，震惊不已，“还是不知这卷竹简对天下士人断文断句大有裨益？”

荀采的呼吸有些重，刘正暗想应该是被自己的随意给惊住了，随后脑子里就不可遏制地想起了耿秋伊的那句“冲昏了头”，竟然连跟荀采生几个孩子都考虑上了……

他连忙抛开这些念头，心中却是有了计较，含笑道：“在下自然心领神会。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下想过，在下并非名士大贤，又无真才实学，能做出这些符号纯属妙手偶得。若我因此得名，被推到风口浪尖，有人考究在下，在下学识尚浅，难免被人质疑，甚至口诛笔伐，还会连累了家人。”

“自然，也有受人抬爱的机会。可在下自认心志不坚，若迷失其中，等于拔苗助长，往后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少是非。不若将此机会赠与姑娘身后荀氏。”

刘正笑了笑，“只是姑娘自污了，颍川荀氏乃士族领袖之一，怎会贪墨？就算贪墨，在下还求之不得。毕竟由荀氏推广，虽说也有麻烦，但大多数士人必然信服。等到这些符号普及天下，在下看似一无所得，心中却自认做了一件功在千秋的大事，已经很满足了。”

“公子……”

刘正这番理智而无私的话让荀采心生感触不已。

她忍不住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楚刘正迷迷糊糊的脸，可是直到眼眸发酸泛泪，也无法判定那张脸到底是何模样。

她有些失落无法看清对方的真容，如此才情，想来是有些英俊的吧……

若是长得不丑，便是平平常常，想来待得爹爹真的同意给个交代的时候，也会看得上刘公子……

想到这里，荀采面颊滚烫，连忙抛开这些念头，内心却依旧暖流涌动，随即起身拱手作揖道：“公子高才，品性亦是世所罕见。妾身冒昧，在这梦中先替天下文人谢过公子。”

“荀姑娘谬赞。在下趋利避害，明哲保身，实在当不得如此大礼。还得劳烦荀姑娘与后面荀家诸位大贤帮忙斧正推广。若有成效，在下一番功夫也算没有白费。来日必当亲自登门道谢。在此，也多谢荀姑娘。”

刘正连忙拱手回礼。

一天之内连续两次受到女人的大礼，刘正倒是汗颜无比。

他这等于剽窃啊。

仗着自己从后世带来的微末知识，竟然能够得到这些高等知识分子的重视——要是认真对比一番，刘正觉着荀采就相当于后世的女学霸、白富美，有才情又有家世，他一个普通人，作何可能得到她的青睐。

可在这个时代，一点后世听来稀松平常的知识，带到这里竟然让这等人物鞠躬道谢，刘正得意的同时，多少有些遗憾自己前世没能好好学习语文。

要不然，多学些诗词歌赋展露才华，不管是拉拢士族，还是吸引荀采这样的才女，想来也能够为自己往后的道路增色不少。

刘正倒是会背一点朗朗上口的唐诗宋词。

可如今的乐府诗和词赋与唐诗宋词截然不同，大众审美上对于词赋创新也有一定争议，普遍还是喜欢守旧，对于那些难以判定的创新词赋则褒贬不一，即便有名师大家认可，说不定还会跳出另一个名士大家充当反方，两方争论不休，还可能引起整个士族在针对词赋作者上的站队。

更遑论还是几百年后被另一名朝代的人所欣赏的文体直接呈上来给这些人看了，说不定刘正没得到名声，反而被人贬成狗屁不通，记忆中也没搜刮到一星半点有关词赋知识的刘正可不想因为自己的自作聪明，撞在枪口上被人口诛笔伐。

只是刘正也陡然反应过来，他能拿出的东西大多属于革故鼎新的范畴，旁人根本无法考究，可若是考究他本身才华，刘正一定会露了老底。

想到这里，刘正便打算未来远离士人的文学场，宁可被人说成不务正业，也总好过被安上“浪得虚名”的名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公子实在高风亮节。”

荀采内心佩服不已，提袖摆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随同刘正一起跪落座来，含笑道：“可是否由荀氏传播，又要如何传播，还得妾身禀告父亲再做心中决定。”

她话锋一转，歉然道：“刘公子恕罪。实不相瞒，妾身昨日睡醒，按捺不住内心澎湃，便擅作主张，已将此卷内容凭着记忆写下一些呈与爹爹看过，家父对此十分重视。只是未得公子授意，妾身也不敢让他深入专研。如今有公子这句话，妾身熟背之后便将此卷内容书写给爹爹。等到往后再由爹爹与家中叔伯兄弟商讨核对，若无差错，再与公子核对一番。”

“如此甚好。”

刘正点点头，听着荀采说起兄弟，想到荀彧荀攸等人要是看到这些内容惊为天人，而后忍不住跑过来……

刘正不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荀采等待许久，不见他开口，迟疑道：“刘公子不说点甚么？”

刘正愣了愣，“荀姑娘何出此言？”

“公子方才是说过一无所得也无怨无悔。可如今公子即将带兵打仗，想来也要些人手钱财，难道连这等外物都不要吗？”

荀采笑道：“公子这些符号可都是自身努力的结果，对天下所有士人都有大功德。如今能够分享妾身家族之人，已然让我荀氏得了便宜，家中必然会有所表示。我颍川荀氏虽说不是富庶之家，但还是能为公子做些事情的。”

“荀姑娘……”

刘正怔了怔，心中不由澎湃起来，想了想，干含笑道：“在下还真未想过这些。何况姑娘觉着理所自然，可在下也未厚颜无耻到公然讨要好处。既然姑娘说了，在下就却之不恭……实不相瞒，在下什么都缺。”

“……噗嗤。妾身失礼，望公子海涵。”

荀采笑出声来，随即提议道：“既然公子如此说了，那妾身也不得不提醒刘公子。若公子真想趋利避害，不若就由我荀氏传出去，而后公子以此换些好处。自然，妾身也能保证这些符号便是传了出去，其中定然也有公子署名，我荀氏绝不会贪墨所有功劳。”

她顿了顿，“只是即便公子有署名，天下士人多半还是感激的我荀氏。到时候大部分好处可就都给我荀氏拿了。妾身以为，公子若真想如此，讨要好处一定不要客气，便是狮子大开口，公子如此作为也是为了抗贼之事，家中未必不会同意。”

刘正心头一跳，这倒是个好主意。

只是要财物要人，都只是外在的关系，更何况等到抗贼结束说不定就回去了，顶多就是和要过来的几个人有了情义，却也终究有关系淡下来的时候。

这样一想，刘正不由把目光移到荀采身上。

想起对方在自己的相性之中，刘正脑海里陡然又闪过耿秋伊的那句“冲昏了头”，使劲咽了口唾沫，随后定了定神，迟疑道：“荀姑娘如此一说，在下还真有个不情之请。”

“哦？公子但说无妨。”

荀采眨巴了几下眼睛，有些好奇。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刘正张了张嘴，还是有些难以启齿，一想荀采在这梦境中没有外界打扰仿佛也出不去，便是说错了话对方也只能受着，他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索性硬着头皮道：“荀姑娘还依稀记得上次会面，姑娘问起的中邪之事吗？”

“……”

荀采呼吸一滞，随即面颊滚烫，浑身发热。

她同样没有忘记，刘正已经三番两次问起对他的看法。

她作何可能忘记，她之前问过刘正自己是不是中邪了，还说起要不然到时候嫁了人，夜夜和刘正私会，叫她怎么做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难不成，刘公子是想……

荀采越想越是心慌意乱，望着竹简之上那些作用分明的符号，脑海里不由又冒出那些动摇的想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