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乡学】

“杜乾，你可识字？”

“认得一些……”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杜乾道。

此物时代，不认识字并不是一件什么可耻的事情。

甚至在有些贵族看来，这还是一件好事。

可以无学﹐无学不害嘛。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春秋时代，“知识”的传播是受到严格控制的，实行所谓的“官学”制度。

一般的平民，工匠，学习的只是各种“技艺”，而这些技艺都是用来给贵族服务的。

可说他们从小接受的是“职业教育”。

唯有贵族才能学习文字，可以翻阅典籍，学习一点深层次的学问。

贵族子弟通过官府开设的学宫，学习“六艺”，用来治理国家，管理乡民。

这就是所谓的“学在王宫”。

当然，大部分的贵族，其实都是在自家的“塾”中学习先祖传承下来的知识学问，辛又就是这样。

在辛邑，真正接受贵族教育的，其实只有辛又一人。

国人们偶尔也会接触到这些知识，不过他们可没有系统学习，最多只是像杜乾这样认得一点字，帮助邑中处理一点事务。

加上时代的进步，以前在宫廷之中的知识，迅速的被下层贵族以及众多的国人习得，从而出现了百家争鸣的现象。

直到孔老夫子的出现，他开办了私人授学的先例，将自己的学问有教无类的传给了每一名人。

听到杜乾识字，辛又道：“嗯，你去告诉各家，从次日开始，我会在乡校教国人们认字和算术，想学的都可来。”

“识字？！”

“对。识字，看书，以及算术。”辛又道。

辛邑，不能只靠辛又一人，他要培养一点自己的帮手。

而这些帮手，肯定得具备一定的文化素养。

“我们可学不了这些东西。”杜乾笑道：“这些是君子学习的，我只需要种好地就可了。”

“你以为种地就不用读书了？即便是不读书，最起码也要认得字，或者学会算账。”

辛又决定效仿孔子，有教无类，开办自己的学校。

自然他和孔老夫子还是不一样的。

孔老夫子的学生，学习的是治理国家的学问。

而辛又则要教一些基础的知识，文字、算术，为辛邑日后的发展，以及对付三老做准备。

辛又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实用主义者，他不相信孔老夫子传授的君子六艺、三代礼仪能帮助国家发展。

要想国家发展，靠的还是生产力。

听到辛又要在乡校开设学堂的消息，辛邑再一次轰动了起来。

当天下午饭过后，国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围在乡校当中，想看看热闹。

“君子，我们认字干甚么啊？种地又不需要认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尹氏族人尹老艮憨笑着问道。

两周之时，士农工商，是国人之中的四大阶层。

士人是底层的贵族，识字、打仗就是他们的工作。

而农工商作为国人的其他组成部分，对识字并没有那么高的要求。

商人识字率高一点，也都是为了做生意。

老爹是农夫，儿子自然也是农夫。

老爹作何种地，儿子就怎么种地，这样过日子自然不需要识字。

但是辛又的想法却有所不同。

他需要培养一点有文化的年轻人，培养这些人自然不是让他们种地的。

打仗、行商、学习一点高深的技术，识字总是要比不识字好一点。

可他现在不能这样告诉国人，一定要找到一个大家都能信服的理由。

“让你们识字，可不是为了种地。”辛又道：“尹老艮，你每年种地，够养活一家人吗？”

“种地？勉强够吧，可要是遇到灾荒可就不灵了，我家里没有余粮啊。”

“要是你儿子认字，或者算账算的好的话，我可以考虑让他在邑中当一个叫闾师，这样每年邑中就会给你们多分一点粮食。”

闾师，就是辛邑的总会计，计算辛邑的贡赋、帮助邑大夫征收和上缴赋税。

算是辛邑的小吏，所以会有一份俸禄，又邑中分给他一点粮食。

“真的？！那我肯定让我家的狗儿学认字啊！”

辛又颔首：“是真的，不过可不是认一点字就可当闾师了，我自然要在他们中间挑选最好的！”

“嘿，我家狗儿很聪明，肯定是最好的！”

尹老艮一脸的期待。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跟这些国人们说什么知识改变命运，知识跨越阶层，他们不会懂得，就算明白，也没有足够的动力去做。

要让国人们行动，必须给一些跟前的实惠。

比如认字了，就可以在邑中兼差，这样就多了一分收入。

吃在肚子里的，实实在在的粮食，才能打动人心。

“君子！我……认为这样不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宗伯辛无左站了出来。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斜后方。

辛又一看，辛尽眼下正人群当中，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这老头，又想使坏啊。”辛又暗道，等着辛无左出招。

“我曾……我曾听闻，民智不及官，农夫最重要的是种好地，如果他们都去读书识字，谁来种地呢？”

辛无左说完，抬头瞟了一眼辛又，宛如在等辛又的反映。

这些话是辛尽教给他的，辛尽自认为这些话足以阻挡辛又想在乡校办学的想法。

这件事，辛尽是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的。

要是想杜家、毛家这样的小家都能出若干个识字的，而后担任辛邑的小吏，那么辛邑的子弟干甚么去呢？

官职的数量可是死的啊。

于是辛尽将辛无左叫到了一旁，交给他了这几句话。

“呵呵。”辛又回应他的，唯有两个字。

辛无左以为辛又不敢反驳，继续开口说道：“四民之分，就是为了让农者耕其田，工者造其物。各司其职，各守其位，这方才是治国之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呵呵。”辛又继续冷笑：“小小邑宗伯，也敢妄谈之国之道？”

“君子……我……”

辛又一句话，让辛无左老脸通红。

是啊，他可是一名小小公邑的宗伯，治国这件事离他实在是太遥远了。

辛又知道这些话是辛尽说的，于是故意注视着辛尽所在的位置开口说道：

“昔太公（姜太公）始封，周公问，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这句话是说，当年周公问姜太公如何治理齐国，姜太公回答，就是要任用有才能的人。

“管仲本位商贾，一介布衣，却为卿，请问他若是守着商人的身份，能成就齐桓公的霸业吗？

“你可知，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这些人物哪个不比你辛无左强上千万倍？而他们的出生却都有不同，如果按你所说，舜帝就应该永远种田，傅说就应该永远筑墙，而你辛无左的后人，就应该世世代代当宗伯了？”

一番话，说的辛无左晕头转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齐桓公他是了解的，管仲自然也听说过。

可是管仲以前是商人吗？他不太清楚。

可是辛又的意思，国人们却都听懂了。

这些大人物出身甚至比普通平民还低微，可是最后都成了大人物。

这说明什么？说明种田的农夫也能当官啊！

只要你有才学。

自然，这只是辛又的一碗老鸡汤。

这些人物只是个例和传说，大部分人还是被阶级所束缚住了。

可是给国人们一丝希望罢了。

“还有，你说民智不及官，那我前日用浮木送信，为何你还未明白其中关窍，杜乾却猜到了我的心思？是不是他比你更合适当此物宗伯？”

辛又言辞犀利，将辛无左逼得只能擦汗。

“我……这……”

辛无左又结结巴巴起来。

“我让你们识字，可是为了选拔一些良才，帮助我治理辛邑。当世大贤，天纵之圣孔夫子就说‘有教无类’，结果到你此地，这些人都是不懂得治国之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