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辛氏（二）】

辛氏的荣誉。

辛氏的责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辛氏的未来。

辛氏的……人们。

到底什么才是对辛氏最为重要的？

辛又心中，竟然出现了一丝迷惘。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事实上，他确实想过积累众多的财富，而后用这些财富来打通自己仕途上升的渠道。

可是辛尽的话，却让辛又开始思考。

为了自己的仕途，需要将国人的利益都和自己捆绑在一起吗？

万一自己失败了，辛邑也会遭到牵连。

辛尽想表达的，就是此物意思。

辛氏当年，就是斗不过尹氏，最终沦落到了此地。

很多辛氏族人，不愿意再牵扯到这样的事端中去了。

难道他要再一次将辛氏带到这艘危险的大船上吗？

他有这个权力吗？

不知不觉，辛又回到了家中。

薇早已烧好了热汤，等着辛又回来。

“君子，外面冷，喝点汤吧，再晚一会汤都不热了。”薇轻语。

辛又看着面前的热水，幽幽开口说道：“薇，你说怎么样才是一个好的邑大夫呢？”

“这……薇不知道。”

薇回答，同时用好奇的目光端详着辛又。

“怎么又这么看我。”

“君子仿佛有心事。”

“一点事想不通。”辛又伸了一个懒腰：“没想过这些问题。”

薇不再说话，而是默默地给辛又捶背。

“对了，夫人让您去内室一趟。”薇开口说道：“夫人给您缝制了一件衣裳。”

“哦？好啊。”

辛又起身，来到了甘氏的屋内。

“子鱼，你忙完了。”甘氏问。

辛又将早上去田里的事情稍作汇报，然后将自己和辛尽的对话和甘氏说了。

辛又苦笑：“母亲，我爷爷真的为了自己的官职，将辛邑的委积都送给了荣公？”

不知为何，辛又觉得他的“母亲”，或许会给他一点答案。

“确有此事。可他送去的不是委积，是我们自家的存粮换了一点献礼。”甘氏说道：“你爷爷由于前一年的收成不错，邑中有点委积，理应可以过冬。谁曾想他才送去献礼，就遭遇了大旱，所有庄稼颗粒无收。去年那点委积救不了整个辛氏，更救不了整个辛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原来如此。”辛又松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的这位爷爷还不是那么糊涂。

不过他糟糕的决策，让辛邑陷入了苦难。

更是让辛氏一族后面的日子举步维艰，这是事实。

“你父亲在时，常说一句‘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辛又大脑飞速回转，想起了这首诗。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这首诗的第一句，就是在说兄弟情义，宫殿修的尽管好，可是有了兄弟们和睦友爱，才是最好的。

“母亲是让我要和辛尽那一脉和睦相处？”辛又问道。

从诗的内容，不难猜出甘氏的意思。

可是甘氏却微微摇头：“不，我只是想说，你父亲就由于这句话，始终考虑那一支的感受，反倒处处受限，让辛尽得寸进尺，最终掌握了大权。”

“这……”辛又万万没联想到，甘氏竟然是此物意思。

“我们是长公嫡出，祭祀长公之人，岂能和庶出之脉相提并论？”甘氏从容地开口说道：“重回庙堂之上，重列三公之位，重获天子封爵，才是你的重任！”

辛又不语。

他心中一些迷雾渐渐地消散了。

“邑中之委积，你用也罢，不用也罢，全由你一人决定。至于后果，也自然由你一人承担。这就是邑大夫的指责！”甘氏的嗓门并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在辛又心中炸响：“辛邑兴，在你。亡，亦在你。该如何选择，岂能听一老朽之木妄言！难道辛氏躲在这里，就能永远安稳？大船尚且惧怕的风浪都要来了，小船又能藏于何处？！辛尽胆小，成不了大器，于是注定他当不了这族长！”

辛又醍醐灌顶。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是啊！

他在想甚么呢？

自己是邑大夫，更是辛氏的族长！

无论他进退与否，已经何辛氏融为一体了。

如果他和辛氏脱离，难道辛氏之人就能在辛邑安安稳稳的活下去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显然不能！

乱世立刻来临，唯有不择手段，奋勇向前，扩大自己的力道，才是最优解。

躲在一名小山上，以为不卷入朝堂的斗争就能苟活一世，是最幼稚、最消极的想法！

若真的想得到安稳，那么一定要就得牺牲！

一定要得有拼死一搏的打算，必须得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乃辛氏族长，辛氏之路如何走，应当由我心中决定！”

辛又的双目，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的想法，从来都是对的！

无论是自己，还是辛氏，必须要在此物世界努力奋斗，方可求的一世的安稳。

如果只想着苟全于乱世，只会任人摆布。

辛尽那个糟老头子，活不了多久了，自然不想折腾。

可是其他人呢？

未必！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比如小五。

他为什么选择跟着辛又，就是由于他有野心。

这样的人，自然不止一名。

杜乾、毛一、尹克父子，都是这样的人。

辛邑的国人中，怎么可能都是想苟活在这小小辛邑之人呢？

“好孩儿，终于长大了。”甘氏露出了笑容。

她对自己的儿子，很满意。

“孩儿认为，王室衰微，诸侯并起。晋国想要重新夺回霸主地位，吴国崛起已成定局，不久之后，诸侯们或许会再度逐鹿于中原……到时候，天子能保全我们辛邑吗？我看未必。

“兵戈一起，祸乱丛生。流寇、残兵，祸乱中原，再加上戎人。我们靠着如今的力量，作何抵御这些力道？

“所以得提早做打算，找到靠山，增强辛邑的实力，联合周围的邑城，靠我们自己的力道保全我们的国人……”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辛又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包括他想要去狄泉造城，这样可以获得更多上层力量的支持。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半分的迷惘。

更何况思路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已经考虑周全。

辛氏只有强大，才不会被欺负。

辛又深切地心领神会这个道理。

离开了甘氏，辛又感到了一阵轻松。

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吾儿，放手去做吧，只要有娘在，没有人会阻碍你的。”甘氏注视着辛又得背影说道。

……

回到前堂，辛又喝了一大口水。

“嗯？薇，拿酒来！”辛又心情大好。

与此同时暗暗笑自己。

一向自信的他，竟然被辛尽的几句话给影响了。

这或许就是融合了前任辛又的记忆后，多多少少有了他那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性格吧。

不过从今天开始，不会有了！

辛又再也不会迷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