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走,走了足足二十几分钟,他们才终究走出这个巨大的实验基地。
中间拐了无数的弯,坐了好几个限层电梯。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里的空间之大,远远超出陈朔想象!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给他带路的这名中年人,路上一句废话也没有多问,始终埋头走路,这个中年人身份显然不算低,路上的巡逻武装人员看见他,都只是简单查验磁卡后,便放了行。
终究,一扇巨大的铁门轰然打启后,陈朔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看见了浑沌夜空以及远处的城市。
而后,被震撼到差一点放弃伪装!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城市,根本就是只存在于科幻电影中的模样!
无数高耸入云的大厦,楼宇间闪烁着数里外也能看见的全息广告影像,萤火虫般的交通工具在其中飞行穿梭,不断变幻的霓虹灯光将城市的上空映照成了七彩颜色。
陈朔愣在原地,久久无法自拔。
他并非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但那都是在动画、电影中,甚么《攻壳机动队》、《银翼杀手》……
“干嘛呢?走啊?”
这时,走在前边的中年人回过头,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陈朔如梦初醒,连忙“噢”了一声,跟了上去。
中年人将他带到了自己的车上,陈朔开了这么多年车,也没见过这样的车子,长得像个透明鼠标、没有轮子。
他懵懵地坐进了车中,只见那中年人伸出手,在一名屏幕上轻点几下,车子便发出嗡嗡声,随后原地悬浮而起,迅速升空!
陈朔整个人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扶住了一旁的皮椅把手,向外看去。
他们眼下正飞速地远离那样东西实验基地,那是座如金字塔一般的巨大建筑,但蓝银色的外壳、塔尖那个眸子般的全息LOGO,无不透露出浓浓的科技感。
“一注意到你的眸子,我就认出你来了。”
陡然,中年人开口说道。
陈朔还沉浸在对这个全新世界的视觉探索中,花了整整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甚么!
他瞳孔猛地收缩,手立即按在了剑柄上!
“不要惶恐。”中年人不知何时早已给自己倒了一杯颜色浓稠的酒,在手中晃着,含笑道:“我倘若要害你,就不会带你出来了。”
陈朔的呼吸心跳都急促起来,他保持着警惕,死死盯着中年人:“你想干什么?”
中年人轻抿了一口酒:“这么说吧,你是我带队从冰川深处挖出来的,也是我亲自推进手术室的,我对你的感情,和集团里其他人可不一样。”
“你看,基地里这么多人,你偏偏找到了我,这证明甚么?我们的缘分,非比寻常!”
“甚么冰川,甚么缘份,你在说什么胡话?”
陈朔没有一丝放松。
中年人摇摇头,将酒杯搁下,座椅边立即伸出一个机械臂,将其接住。
“就算你自己不逃,我也不会注视着他们对你进行那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实验。”
中年人却是自说自话:“虽然生物芯片是个不错的尝试,但你的身体本就是一名完美的艺术品,何必用现代工业技术对其进行污染?”
“只可惜啊,我能力有限,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听着他的叹息,陈朔脑袋里的雾水越来越多。
不过,看这中年人的模样,宛如,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斟酌了一下语句,正准备开口,中年人却抢先一步。
一杯酒递到了陈朔面前,随之而来的是中年人的笑声:“别问我是谁,也别让我帮你,离开这辆车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
陈朔看着手中的酒杯,再次愣住。
他一名小小网约车司机的脑瓜子,暂时还应付不了这么复杂的情况……
“那你至少说说,我接下来该作何办吧?”他皱着眉头问:“一名星期,我就会被重置意识,相当于被杀死,我该怎么办?”
中年人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陈朔点点头。
“这一点,我也帮不了你。”中年人摊开双掌:“你自己想办法。重置权限太高,我也没辙。”
陈朔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想骂的脏话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这时,悬浮车早已悠悠停下,发出轻微的震动。
陈朔盯着杯中酒面上的波纹,将心一横,一仰头,把酒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开门吧。”
外边,是一条昏黄小巷,似乎有几个人影在巷子里或蹲或站,他们看见了这辆高级悬浮车,仿佛产生了一点兴趣,开始缓慢走近。
他把空杯子随手一抛,提起剑,直勾勾地看着中年人。
中年人神秘地笑了笑,伸手在屏幕上轻点,车门顿时轻轻打开。
“最后给你一句提示。”
中年人提起酒杯,对着陈朔遥遥一敬:“这个时代的灵魂,大多是肮脏且恶臭的,不要太有道德负担。”
车门关上,悬浮车发出嗡嗡声,底盘的电磁圈冒着蓝光,迅速上升,冲入城市淡淡的烟雾中,消失在楼宇间。
“这人有病吧?”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朔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视线里已经没有了那辆悬浮车,此时他身处的小巷子充斥着呕吐物与排泄物的味道,与他刚刚灌进肚子里那一杯烈酒形成了微妙的反应,令他视线微微模糊,胸口一阵烦闷,有种想吐的感觉。
这种感觉,像啥呢?
就仿佛自己当司机的时候,碰上那种吐了一车的乘客,他还要拼命往你脸边凑,嘿嘿嘿笑着说再来一杯啊?
“妈的,晦气。把我放在这种鬼地方干嘛?”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陈朔旋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之前在巷子里不了解干嘛的那若干个人影,早已悄然围了过来。
“朋友,车不错嘛。”
有人沙哑地笑着,几个人影走入了昏暗灯光下,露出他们的本来面目。
这是若干个面黄饥瘦的家伙,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机械改造,有的人两只手臂都变成了机械臂、有的人双腿变成了沉重的机械腿,有的人更夸张,干脆整张脸都凹了进去,原本是脸的地方全部是机械部件,该是眸子的地方闪着红光,注视着十分渗人。
陈朔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捏紧了手中的剑。
他们抽着粗制烟卷,身边云雾缭绕,飘荡着某种令人迷醉的味道。
“哟,这一身衣服也不错呀,身上不少钱吧?”
“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改造改造,送到夜堡会所,肯定能卖个好价!”
“唉呀,看他表情,怕了怕了!嘿嘿嘿,怕不是个没见过血的雏噢!”
面对这几个家伙,陈朔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是小时候被隔壁村比自己大十岁的恶霸欺负、是在学校门外被混社会的二流子们堵在墙角要财物、是拿着刀的家伙踹开门来讨债,也是在烧烤摊边被不知名的歹徒用枪指着头。
是恐惧、是迷茫,更有一股不服气!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凭甚么?!
凭什么我好端端的,就在这里待着,没招你没惹你,你要对付我?!
陈朔的呼吸粗重起来!
这群小混混发出难听的笑声,摆弄着他们的机械义体,一步步逼近。
碰!
一根铁棍毫无征兆地横空砸下,重重敲在陈朔头顶!
陈朔脑子一嗡,后退两步,这一砸十分之重,但他这身体不知经过甚么改造,轻松扛下了这一击,并不作何疼痛。
然而,他还是感觉到了屈辱。
小混混们狞笑着,嘴里嚼着烟屁股,从鼻孔和牙缝里喷出浓烟,挥舞着自己手上的武器,看着陈朔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钱袋子。
铮!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如一捧湖水泼在墙上,倒映着城市七彩霓虹的剑光闪过,一旁墙面上的涂鸦,瞬间被浓稠鲜血覆盖!
站得离陈朔最近的那样东西混混,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想要捂住被划开了大口的喉咙,却发现两只机械臂也早已齐肘断开,切面光滑无比,只有裸露的电线在甩洒火花。
他想惨叫,但嘴里只有血泡沫在咕咕咕地不断涌出。
陈朔横臂举剑,指着其他几人,表情十分沉重。
“他是故意的!他把我放在此地,就是要我杀人!”
“不要有道德负担?他都算计好了!”
陈朔将牙咬得咯咯声,很难受,很烦躁,也很无奈。
见到同伴当场死亡,其余若干个小混混不仅没有退却,反而发出了兴奋张狂的尖叫,他们从身上掏出匕首、铁棍,哇哇乱叫着扑了上来。
“我干你大爷!”陈朔一声怒吼,向前一步,剑光与血共洒。
“我干你奶奶!”又是一声怒吼,一片血光。
“我干你仙人板板!”一声怒吼,残肢乱飞。
“我干你祖宗十八代!”
陈朔喘着粗气,拄着剑半跪于地,五官拧成了一团,整个人不停颤抖。
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小巷子里的场面,只是从来都低着头,等心情稍稍平复后,便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条小巷。
城市的街道根本不像夜晚,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喧嚣嘈嘈的嗓门混乱不堪,陈朔却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他抱着剑,低头在人群中四处冲撞。
不了解跑了多久,也不了解跑到了哪里,他跌坐在一名无人的漆黑角落中,将脸埋在大褂阴影里,一动不动。
也不知是睡着了,或是甚么。
……
那样东西血流成河的小巷子里,一架只有巴掌大的小小无人机飞来,在上空停留了几秒后,嗖地一下飞走。
同一时间,坐在悬浮车里、游荡在城市上空的某个中年男人点开了自己手机的全息投影。
那些残忍可怕的画面一张张闪现,他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难以掩饰自己狂喜的心情,甚至手舞足蹈、放声高歌!
一阵折腾后,中年人从车座下取出一整个酒瓶,咬开塞子,仰起脖子,直接对瓶大口吹了起来。
金黄色的酒液从他嘴角流出,淌满了衣服、车座。
几分钟后,中年人满脸通红,将空荡荡的酒瓶高高举起,对着面前那些全息投影作出了敬酒般的动作。
“欢迎来到明日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