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沙漠】
何先华走后, 汪季铭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他想起了众多事情,想起那些让人恨的牙痒痒,却让他无能为力的人和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联想到了何先华的执念。
那也是他的想望。
他多希望何先华说的是真的。
他整个人有点无力地靠躺在椅背上, 眸子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眼角,有一滴泪从容地流下。
那是他从军多年后, 第一次被背刺,也是第一次知道, 敌人的可耻与没有下限。
何先华说的沙漠里的事情发生在三十年前的冬天,那时候, 新华国刚成立不久。
他和何先华都还在壮年。
满腔热血,只为报国。
华国成立之初,国家积弱,尤其是军事上, 差m国这样的巨头很远。
那样东西时候, 华国要挺直脊梁,光喊口号, 旁的国家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最重要的还是军事储备,以及——核弹的研发和拥有。
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倘若华国有了核弹, 那么, 在国际上的声音也能强很多。
谁都知道弱国无外交。
于是,在那样一名内外都不甚安稳的年代,有一队业务能力最突出的军人,护着几位专家, 千里迢迢往沙漠无人区建立的实验基地行进。
这是一次绝密的任务, 汪季铭和何先华作为那样东西时代最出色的军人都在其列。
这些拥有钢铁般意志和超强战斗能力的军人,
他们都做好了埋骨他乡的准备。
道路险阻, 他们欣然应战,只是,谁也不能接受自己被背刺。
此行,他们不仅要保护专家们顺利到达基地,还要保证专家们手里的研究资料也同样安全送达。
任重道远。
找了最安全隐蔽难走的路,躲过一层层敌人的追查与追杀。
可说,他们为了这次沙漠之行,是规划了又规划,讨论了又讨论。
可,事情还是出现了变故。
他们一行人在即将到达基地的时候,遭遇了狙击。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武器弹药充足,人员配备精良。
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为了保护专家和研究资料,汪季铭的战友们一名个牺牲。
何先华为了保护一个专家也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好在,经过一场恶战后,他们顺利解决敌人脱困。
这个时候,队伍中除了汪季铭,重伤被汪季铭拖着的何先华,就剩下一名平时沉默寡言,实力不俗的老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霍此人战斗力高,但为人孤僻,不喜欢跟人交流。
所以,这一路上,他没有主动跟汪季铭说话,没有主动帮忙扶着受伤的何先华,照顾受到惊吓,死死护着研究资料的科研人员,汪季铭也没有怀疑甚么。
他们从前也合作过,知道他就是这样一名人。
谁会无缘无故去怀疑能交付后背的战友呢?
在刚刚的战斗中,汪季铭也受了不轻的伤,又拖着重伤的何先华,早就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他喊住老霍,希望他能帮忙背何先华一程。
“背一程是不行了。”老霍冷漠地开口说道,“送你们一程倒是可的。”
“咔哒”枪支上膛的声音在寂静无人的沙漠里非常刺耳,尤其是对神经一直紧绷的汪季铭而言。
这无异遂来自地狱深渊的声音。
惊魂未定的科研人员眼中显露出绝望,他们心里都有一个信念,即使死,也不能让资料外泄。
汪季铭万万没有联想到,老霍竟然是内奸!
“为何?”汪季铭边不动声色观察四周,看看有没有隐蔽的地方,边出口质问拖延时间。
黑洞洞的枪口抵上他的眉心,握着枪的主人面上也满是挣扎,他开口说道:“他们抓了我唯一的亲人。”
后来,他阴差阳错之下入伍,注视着爷爷欣慰的笑容,忽然就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他年少时叛逆不逊,常常惹祸,所有人都嫌弃他,他也越来越沉默阴鸷,只有爷爷一如既往地疼爱他。
可是,就在他准备把爷爷接来身边奉养的时候,却被告知,爷爷被带去了对岸。
对方给了他半张船票,那上面有爷爷所在位置的一半信息。
只有完成了对方给的任务,得到另一半的船票,他才能知道爷爷的下落。
在大义和孝道之间,有人会选择大义,有人会选择孝道。
显然,老霍选择了后者,选择了那个温暖了他整个少年时期的老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霍不想多解释甚么,即使有万般理由,他也了解自己做的是错的。
为了泄愤,他才杀那些伏击他们的人时,一点也没有手软的。
但,错已经铸成,他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个队伍,现在只有汪季铭还有战力,解决了他,其他的人,不足为惧。
他只想执行完此物任务后,拿到此外半张船票,坐上安排好的最后一班去对岸的船,和爷爷团聚。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于是,他脸上尽管显露出了挣扎的神色,但是握枪的手十分稳,没有一点退缩放弃的模样。
对峙的两人都没有发现,何先华忽然间睁开了眸子,眼瞳乌黑,没有情绪。
他在老霍扣动扳机之前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狠狠撞向老霍握枪的手。
子弹打偏,枪脱手,汪季铭用力反击。
最后,他顺利解决掉老霍,并在他的身上搜到了那半张船票。
看着上面写了一半的地址,汪季铭还是把它放进了老霍心口的口袋里。
解决掉老霍后,何先华重新陷入昏迷,几位专家主动帮忙照顾他。
汪季铭一名王者,带着一队青铜,几次在沙漠中迷路,遭遇沙尘暴,陷入缺水危机。
明明已经快到秘密基地了,愣是又在沙漠里走了好多天,才九死一生把专家和资料顺利送到了基地。
好在,基地配备了医疗室,何先华最终也被救了回来。
不过,他伤得很重,再要上战场执行危险任务是不行了。
那之后,在秘密基地休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汪季铭以为他一直沉默,是由于此行任务的惨烈,是由于老霍的背叛,也是因为他此后军事生涯的被迫终止。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很能理解,并默默陪着何先华度过那段时间。
之后,何先华恢复得差不多后,他们就启程回京城。
等和基地的同志们告别,他们踏上归途的时候,何先华坚持要走来时的那一条路。
“老何,来的时候走那条路是为了隐蔽和安全。”汪季铭劝道,“回程,咱们完全可以走另一条安全系数高一点的路。”
来这里的时候玩命,回去的时候,汪季铭只想太太平平的。
那些要人命的沙漠自然天气,能不经历就别经历了吧。
这个时候,整个沙漠,方圆十里只有他们两个。
何先华终于说了这几天里最长的一段话。
“你一直说,我是在老霍开枪的前一秒救了你,救了整个队伍。”
“对啊,要不是你,我和专家们还有资料,现在估计都早已不在了。”汪季铭很肯定地开口说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那样东西时候,你伤的那么重还能及时醒来,是不是因为你感应到了我的危险?”
“要说,还是咱俩的关系铁。”汪季铭一副他俩天下第一好的心生感触模样。
“不是。”
何先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汪季铭对于他们两人友谊的肯定与憧憬。
汪季铭:……
“啥?”
“我说,那个时候,醒来的不是我。”何先华非常肯定地开口说道,“我从失去知觉后,直到在基地医疗站醒来之前,根本没有恢复过意识。”
“这不可能!”汪季铭一副快“别搞笑了”的模样,说道,“你真的醒来过,还帮了我一把,这点,那些专家也能证明的。”
“你也是了解的啊。”
那些专家空下来的时候,也来看望过何先华,也跟他说起过那件事情,还夸奖过他钢铁般的自控力的。
“是,‘我’醒过,并且力挽狂澜,但我万分肯定,醒来的不是我。”何先华说道。
而后,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往四周张望了一下。
略有点,呃,鬼祟?
汪季铭则是觉得后背发寒:“你可别乱说,封建迷信可要不得。”
“咱们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啊。”
“我能乱说吗?”何先华没好气地开口说道,“但凡当天跟我在一起的不是你,这件事情,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何先华都这么说了,汪季铭哪里还能不相信?
他们是军人,不可能出现自己恢复过意识,却一无所知的情况。
关键是,何先华也全数没有必要欺骗他。
万一他一名嘴瓢把事情说出去,何先华本人必定备受争议。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断送的可能不仅仅只是前途而已。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何先华说的是真的。
那个时候,真的是有不知名的力道在他的身体里醒了过来,并且帮了他们一把,让他们躲过了必死的局面。
这个沙漠里,谁会那么好心,帮了他们,还做好事不留名?
上了何先华的身,又不留恋,立刻离开?
答案呼之欲出。
那些之前已经牺牲的战友!
遂,两人达成共识,走来时的老路,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想要找到的答案。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遗憾的是,他们的回程十分顺利,顺利到连一场沙漠中常见的沙尘暴都没有遇上。
就像汪季铭所期望的那样,就这么太太平平地出了了沙漠。
仿若神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一路,他们找遍了当时对战的地方,除了若干个凹陷的深坑,什么也没有找到。
自然,科学的解释,就是那边来了一场极大的沙尘暴,把所有的痕迹都掩埋了。
可是,身在其中的汪季铭和有被“上身”经历的何先华却不会这么认为。
一旦接受了某种可能,他们心心念念的就是求证这个想法。
只有证明他们的想法是真的,他们对于战友的离开,才不会有那么多的悲痛与无能为力。
只是,无论他们怎么翻找,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老霍出卖了他们的行踪,导致了三十一人去,一人叛,二人归的悲剧。
而老霍因为何背叛了他们,汪季铭也跟何先华说了原因。
后来,组织提出需要人去对岸的时候,汪季铭和何先华都报了名。
为了家国大义,去对岸义不容辞。
对岸能在他们中埋钉子,他们能做得更好。
何先华由于身体原因落选。
一同选上去对岸的人中,有因为各种原因暴露牺牲的,有没有扛过糖衣炮弹变节的,更有千辛万苦拿到重要机密,九死一生回华国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汪季铭就完成任务回归中的一员。
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他还想办法打听了一下老霍爷爷的下落。
得到消息后,他拿着薄酒去海岸边祭奠了一番。
辗转几次后,他终于得知,那位老人家由于年纪实在太大,在去对岸的船上就因为水土不服过世了。
汪季铭不评价老霍的选择,他害死了那么多的战友,该死,而老人家却是无辜的。
因着心里的念想,他回来后,也不是没有去过沙漠,包括何先华也是,不止一次去过那边。
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本来何先华就坚信,当年他们能脱险是因为那些战友英灵相助。
如今,萧玖和秦砚破了几次神异性质的案件后,他们就更加深信不疑了。
当然,他们一次次悍不畏死往返沙漠,不是想证明什么,或者推翻什么。
而是想着,若这世上真的有魂魄的存在,那么,那些曾经牺牲的战友们,是不是都能拥有全新的人生?
同时,他们更加了解,众多事情都有代价。
他们忧虑沙漠那边帮助他们的战友,会不会因此付出甚么沉重的代价。
他们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沙漠那边有什么特有的地理环境造就了那次事件的发生。
这么多年,他们也私下打听过情况,除了他们,没有其他的人有过类似的经历。
而那特殊的地理环境会不会造成他们的英灵不能轮回?
汪季铭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想了又想,这件事情仿佛真的只能交给萧玖和秦砚了。
他倒是能自己去,可每次都是白跑一趟。
或许冥冥中,他不是能解开谜底的那个人吧。
他的心里有些抱歉,仿佛之前跟萧玖说让不用她常出任务成了一名大饼。
他们正式入职后,仿佛就没有停下来过。
这,就略略有那么点心虚。
萧玖:……稀奇了,老汪竟然会反思这个事情?
可,心虚归心虚,等到了第二天,汪季铭还是把这件事情跟萧玖和秦砚提了一下。
然后,他满怀期待地注视着两人。
萧玖:……
萧玖能作何办?
自己选的领导,自然是答应他啊。
主要是,如果沙漠那边真的有军人的英魂,她跟秦砚很愿意指引他们重入轮回。
这是他们该得的。
就这样,萧玖和秦砚在救援回到后,又马不停蹄地往大沙漠里赶了。
何先华忙完了手上的事情,又一次来龙组“探班”。
“怎么样?老汪,他们来上班了吗?你把事情跟他们说了吗?他们答应了吗?”何先华一落座,就是一顿输出。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最后,他说道:“我最近觉着自己的身体好了众多,你说,我跟他们一起去,为他们引路怎么样?”
“他们早已出发了。”汪季铭开口说道,“引路就不用了,我把自己画的地图给了他们,他们能找到地方。”
“就你那鬼画符能有用吗?”何先华质疑。
汪季铭气笑了,他十分自信地开口说道:“那能没用吗?”
“行了,你就别添乱了,保密局的事情还不够你忙的?”
“嘿,看不起谁呢!谁添乱了!不信咱们比划比划,我能把你打趴下,你信不?”
这孙子,最近常哄着他,他就飘了啊。
“行了,别贫了,静候佳音吧。”汪季铭开口说道。
这句话落,工作间的气氛就有些沉重了起来。
无论有没有“佳音”,那些逝去的战友们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一阵轻风吹过,龙组院子里大树的枝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掩住了工作间传出的沉沉的叹息。
萧玖和秦砚出了龙组,就去大宅跟家里的长辈们说了一下他们要出远门执行任务的事情。
对此,几位老人都是殷殷叮嘱他们注意自己的安危,平安归来。
他们并不干涉两人的选择。
就在萧玖他们准备转身离去大宅的时候,孟卓远忽然回来了。
“大哥?”
萧玖有些惊愕,自从上次他和陆怡盈闹离婚后,她就没有再见过他们夫妻来大宅了。
这冷不丁的过来,莫非……
孟卓远苦笑一声,说道:“怡盈最后还是心中决定跟我离婚。”
萧玖:……
对于陆怡盈之前对她的指控,她没有放在心上,又不是她跟陆怡盈过日子,她没兴趣巴巴上去跟人解释前因后果。
她还以为闹了一场,两人冷静了之后会重归于好呢。
她对孟卓远和陆怡盈的态度就是,合得来,就多走动,合不来,就当普通亲戚处。
反正,最多也就过年过节的时候,一定要同桌吃饭,其他的时候,完全可不联系的嘛。
孟卓远夫妻是合是离,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萧玖从不插手。
可,她原本的猜测是,他们两个人和好后,可能会跟大宅和她疏远一些。
大家维持面上的客气就可了。
却是没有联想到,他们最终还是心中决定离婚。
她忽然想起汪季铭说的,西南主犯前几天被枪毙了的事情。
这,不会是又跟那些婶子大娘有关吧?
下一秒就听孟卓远开口说道:“本来,我们早已差不多和好了。”
还是陆怡盈主动给了双方台阶。
“没想到,前几天,她西南的婶子大娘忽然来了京城。”
萧玖:……汗!
婚姻中有太多的声音还是不行的啊。
她看着脸色憔悴的孟卓远,心说,看,连对家庭生活万分期待,几乎愿意包容陆怡盈所有缺点的孟卓远也坚持不下去了。
这回家里的老人们也没有发表甚么意见,只说了一句:“不要亏待了人家。”
这件事情在他们那边就过了。
作为原本就不会干涉小辈生活的长者,在上次孟卓远夫妻闹离婚的时候,小小插手了一下,就已经是极限了。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闹起来,他们可不会多管。
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他们只要注视着小辈没有走错路就行了。
孟卓远也知道家里老人的性格,就是过来知会一声儿,连陆怡盈也没有带过来。
说完此物后,他还找萧玖私下道了个歉。
萧玖倒是无所谓:“没事,我问心无愧就行了。”
目送孟卓远离开后,萧玖和秦砚也和家人们告辞离开了,他们要赶往沙漠,去查一查那边是不是真的有何先华认定的异常。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边萧玖和秦砚开车前往沙漠。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去民政局的时候,西南的一个婶子全程跟着他们,生怕他们离不成。
京城里,孟卓远没有挽留陆怡盈,和她去领了离婚证。
孟卓远都无语了,他就是涵养再好,也受不了此物啊。
没忍住,他怼了那婶子几句。
结果,那婶子也奇葩,一点也不在意,还直说,陆怡盈嫁来京城就是错的。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她的根在西南,只有在西南,她才能幸福。
“我祝你能幸福。”孟卓远最后对陆怡盈说。
他心里说不出的失望,他能感觉到,陆怡盈对他是有感情的,也能感觉到她的踌躇和不舍。
但是,只要被那若干个婶子大娘一洗脑,分分钟就做出了取舍。
孟卓远无法理解那些婶子大娘为甚么作何喜欢干涉别人的婚姻。
可是,他私下问过萧玖了,陆怡盈没有被蛊虫控制,神智也是清醒的。
他更加无法理解,陆怡盈为何每次跟那些婶子大娘接触过后,就会性情大变。
他更不懂了好么。
这其实很好理解,陆怡盈会这样,只是由于比起孟卓远,她更加相信看着她长大,给予她关爱的婶子大娘们。
她始终坚信,那是她的亲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作为从小被宠到大的西南小公主,在这段婚姻里,她觉着自己得到的太少了。
在这段婚姻里,她没有了从前的众星捧月,殷勤周到。
吃团圆饭也好,平时相处也好,她仿佛一下子就泯然于众人了。
相比起来,在大宅里,萧玖更像个团宠的存在。
这样的落差在她和孟卓远回西南的时候,尤其明显。
她在西南如鱼得水,众星拱月,所有人以她为中心。
她的话每一句都被奉为圭臬,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