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利用】

熟悉的灵堂，熟悉的素缟，但此刻灵堂上的棺椁中，不再是衣冠，而是她亲爱的母亲。

顾欢意扶着棺椁跌坐在地，呜咽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还依稀记得昏迷前李从心对她说的话，他说的很对，她有众多事要做，哪怕家人都死了，她也要撑起将军府的门楣，为顾家争得该有的英名。

可是她觉得好难、好怕，从未经过任何风雨的她，如何挑得动这么重的担子？

哭了一阵，顾欢意忽然想起母亲交给她的那封预言信。

她跌跌撞撞的跑到后花园的假山，藏宝洞里预言信安然的放在里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欢意颤着手将信打开，逐字逐句，仔仔细细的将信又读了一遍。

顾家军的战败，母亲宋氏的病亡，果真如信中所说，一件件的应验了。

接下来呢？

顾家获罪被抄家流放吗？

不行！

父兄忠肝义胆、为国捐躯，明明是英雄，怎能背上罪臣的耻辱？

她收起信，又跑向书房。

曾经父亲的书院，如今已变成了李从心的办公之处。

书院外的黑甲士兵并未阻拦顾欢意的冒然闯入，她猛得推开房门，直盯盯的望着李从心问道：“我父亲无罪的证据，你找到了吗？你若找不到，我可以帮你！父亲军中的事，我尽管不清楚，但我可帮你找人问……他们看在我父亲的份上，一定会告诉我的！”

话说完，她才发现凉州府尹齐阅也在书房。

齐阅一脸震惊的看着她，显然是没想到会有人擅闯明王世子的办公之地。

顾欢意与齐大人面面相觑，突然联想到汤氏曾大放厥词，说要请府尹大人出面，帮顾氏旁族接管她家产业。

齐大人是凉州父母官，若齐大人真是站在汤氏那边的，顾欢意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她扶着门框，手指惶恐的抠动着。

李从心的目光落到她不安的手上。

她不安或者有小心思的时候，就习惯抠手指。

李从心又注意到顾欢意的双脚上。

洁白的双足已指尖冒血，沾满碎叶。

顾欢意被李从心的眼神盯的心慌，露出尴尬的神色，不安的缩了缩没穿鞋的脚。

“顾欢意。”李从心无奈的喊着她的大名，开口说道：“你何时才能听进我的话学会爱惜自己！”

顾欢意眼神一闪。

李从心不仅没有责备她擅闯，还在齐大人面前关心她！

顾欢意心中一横，踉跄上前，抓住李从心的衣袖，眼中露着些许怯懦和焦急，说：“世子，我怕没时间了，悲剧和灾难一件件的向我砸来，我若再不行动，接下来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李从心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落座，而后对府尹齐大人说：“请大人去前厅稍等片刻，我与顾小姐有话要谈。”

“是，世子，微臣遵命……”

齐大人弯着腰退出，他伸手关上房门时，真切的注意到明王世子正蹲到顾欢意身前，握着她的脚腕查看她的伤势……

齐大人捂着嘴退出，满脸难以置信，他在书房外怔愣瞬间后，喃喃自语道：“顾家，气数未尽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书房内，李从心松开顾欢意的脚腕，蹲着身子抬头，与她平视。

“顾小姐，我配合的你可还满意？”

顾欢意惶恐的紧握扶手，问道：“什、什么？”

李从心站起来背过身，走到窗边，说：“如今顾氏一族和凉州府尹都了解本世子待顾小姐格外不同，哪怕将军府逢此大难，凉州也无人敢轻视小姐了。”

顾欢意不安的注视着李从心的背影，她看不到他的神色，不知他是否动怒。

正如李从心所说，顾欢意的确起了心思，想借明王世子的身份在凉州站稳脚跟，但她也并非有意，实在是李从心处处都顺着她的意，让她忍不住想利用一下。

但当她在仁义坊外注意到李从心赶来时，便想着，他既然追到此地了，那借世子之名，在族人面前立一立威信也好，免得他们再欺负她这个孤女。

清晨她去仁义坊找顾徽时，并没有旁的心思，一腔孤勇只是为了替母亲报仇。

而李从心竟然非常配合的与她同骑一匹马，亲自把她带回将军府。

这会儿她故意闯入书房也是，经齐大人“亲眼”所见后，凉州官员以后该作何对待她，也是要斟酌一二的。

顾欢意挺直了脊背，强撑着颜面，说：“世子既然看穿我的心思，还这样配合，说明世子觉得我也是有利用价值的。”

身在高位者，一举一动都会有诸多思量，顾欢意可不相信李从心只是好心帮她渡过难关。

李从心转过身盯着顾欢意，挑了挑眉，问道：“顾小姐觉得自己现在有甚么利用价值？”

顾欢意语塞。

父亲在时，她是镇北将军府大小姐，父亲走了，她什么都不是。

李从心贵为世子，又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能图她什么？

她憋屈说道：“世子深谋远虑，图甚么我作何会知道？或是利用顾家打压政敌，或是借着为顾家军伸冤而博取名声，好处总是有的，总不能是看上我，图我的人吧？”

李从心一惊，怔了一下后，感感叹道：“顾小姐不愧是将门虎女，真是语出惊人。”

顾欢意一时嘴快，说完后脸就红了。

这等虎狼之词，放在平时，她是绝对说不出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可人在绝境，说甚么做甚么都有可能。

她咬了咬嘴唇，说：“世子旁边的侍卫从不拦我，你自己更是数次为我出头，我做的事情只是顺势而为，若世子觉着吃了亏，以后离我远一点，我再不占你便宜就是了！”

说罢，顾欢意懊恼的走了。

被人“占了便宜”的李从心站在原地也有些懊恼，他来凉州可两天，就在她面前露出诸多马脚。

是他太大意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从书房出来，顾欢意十分心虚，又有些后怕。

她方才会不会太放肆、太肆无忌惮了？若惹恼了如今唯一可以指望的“靠山”，她可作何办？

但她还是要点脸皮，实在没办法拉下颜面再去讨好李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