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路轶不再躲避陶烨的目光，他将被陶烨握在手心里的手抽了回去，伸手摸了摸陶烨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的头发。

“你想多了，我只是尽我的职责保护你。”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此刻，陶烨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跌宕起伏。刚才直球出击的勇气一瞬间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脚趾扣出鬼界管理署大楼的窘迫。

无数个独处的瞬间，陶烨曾不止一次做过思想斗争——

一开始，他认为路轶只是个喜欢偷窥下属隐私的老干部。后来，他开始觉得路轶是个可靠的大人。直到今天，在博物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对路轶的依赖。

除了这些，路轶的外形条件也十分对陶烨胃口。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于是陶烨一直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路轶此物人了。

麻药劲刚过的混沌，让陶烨忘记了平日的形象，才有了方才的直球出击。

如同酒后吹了冷风一般，陶烨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他艰难地抬起手，用食指用力地刮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用很小的嗓门说了一句：

其实陶烨并不期盼得到路轶肯定的回答，但是这句“你想多了”，让陶烨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

“明白了，你是个工具人。”

“工具人”三个字没有让路轶感到不悦，他提起床头柜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不好奇是谁让我保护你的？”路轶垂着眼看躺在床上的陶烨。

昏暗的环境中，陶烨的身体陷在纯白色的床单里，极易破碎，又富有怪异的生命力，路轶尽可能地将视线聚焦在陶烨的脸上。

“不好奇，关我屁事。”陶烨把头埋进被子，像一只鸵鸟一样，声音含含混混。

叹了一口气，路轶盯着陶烨从被子边缘露出来的，毛茸茸的头顶，继续问：

“你不是想知道烙印的事吗？”

陶烨瞬间来了精神，将被子拉下一名角，露出眸子，直勾勾盯着路轶，盯了一会儿又不盯了，目光飘到了天花板上。

路轶抬起手中的水杯，抿了一口杯中的热水，在刚才沈珠坐过的凳子上落座，给陶烨讲了一名故事——

在鬼界之上的神界，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神明，这个神明被神界的神明称作规律之神。

这位规律之神创造了神界，鬼界和人间。世界上的灵魂，无论神明或是人类，都是被规律之神造出来的。

而所有的规律之力，都来自于规律之神。

据一点神明的描述，这位规律之神甚至还可修改规律。

规律之神创造三界后，又创造了五个神明，这五神的力量仅次于规律之神。五神分别拥有火之力，水之力，金之力，木之力和土之力这五种力道。

因此，五神也分别被称作火神，水神，金神，木神和土神。

没有什么新意，和所有爱情故事一样，规律之神爱上了他创造的火神。二人在神界如胶似漆地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但如同人间总有离别一样，二人最终分开了。

分开的原因也没有甚么新意，无非是成王败寇，大义灭亲的桥段。

神界发生了一场规模极大的叛变，叛变者意图推翻规律之神的统治，可叛变失败了。

叛变的核心人物就是规律之神亲手创造出的五神，火神也在其列。

与其他四神一起，火神被打上了有罪的烙印，灵魂被投入了人间，开始在人间轮回。

规律之神不得不这么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迫于各方压力，就算火神曾是他的爱人，他也不得不将火神投入人间。

故事到此结束，病房里又只剩下监测仪的嗓门。陶烨在被子里动了动腿，床单和被罩的布料摩擦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于是呢？你是在炫耀你是神界来的神明，知道神界的悠长历史？”听完故事，陶烨的心中已经有了猜想，但嘴上还是忍不住贫了起来。

将手中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路轶沉默了半晌，继续开口说道：

“你的灵魂，就是火神的灵魂。”

陶烨愣了两秒。

其实刚才听故事的时候，他早已发现了一些线索：

他在博物馆陡然释放出的力道，根本不像是规律之力，更像是能操纵火焰的力量。这让他很难不把这种力量和火之力联系起来。

但他没有联想到事情这么狗血，自己的灵魂竟然就是火神的灵魂。

但转念一想，人死了都能当鬼，还能穿越成人继续当人，早已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了。这世界发生再狗血的事也不足为奇。

理了理心神，陶烨问路轶：“于是你是被规律之神派来监视我的对吧？”

路轶：“……”

看着路轶一副无语的样子，陶烨展开了自己的发散思维，继续分析：

“规律之神怕我再搞出什么事，于是找了个神明盯着我。更何况他肯定恨死我了，所以要让我来人间办做苦力，被怪物打断肋骨。”

在陶烨说话的时候，路轶的眼中突然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没有看见路轶眼里暗色的情绪，陶烨自顾自地说下去——

“而你就是那样东西可怜的工具人，辛苦你了哈路处长，要你在人间办陪我受苦受累。”

这些话并不是陶烨内心的真实感受。

此物故事带给他的冲击太大，加上路轶刚才那一句“你想多了”，这些都激发了陶烨意识底层的防御机制，他不得不用这些尖锐的话语来对冲心中的不知所措。

话说完，陶烨感觉由于自己说了太多话，断掉的肋骨又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你想多了。”路轶重新说起了这四个字，抬手摸了摸陶烨凌乱的额发，语气是那么地温柔。

陶烨怔了怔，突然，没有由来的难过覆盖了他整个心房。

只感觉眼眶里有温热的感觉，陶烨侧过头去，温热的感觉划过鼻梁，变成冰凉的泪，落入另一只眼睛的眼眶里，最终落在白色的枕套上，洇开了一片灰色的水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规律之神向来都爱你。”路轶的手掌停留在陶烨的额头上，似乎是为了抚慰他一般，轻轻地拍了拍。

陶烨一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为何眸子里会有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难过。

可是陶烨的嘴比脑子更清醒。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陶烨轻声说：

“别骗我了。”

如果规律之神从来都爱他，作何可能让他上辈子如此一生。无数次，上辈子的陶烨站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看着满地的烟头，满地的酒瓶，满地的针筒，不断地思考，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会这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在鬼界培训的时候，和他一起培训的灵魂总说起上辈子的事。这些灵魂有的怀念美满的家庭，有的怀念成功的事业，有的怀念平淡健康的岁月……

可说到底，他们都曾经幸福过。

即使死了，这些幸福依然支撑着他们在鬼界存在着。

可陶烨有甚么呢，路轶一碗带着苹果的白粥就足够让他难受一阵，路轶一定点的温柔就足够让他神志不清，路轶稍微用冷一点的语气和他说话，他就得开始冷嘲热讽，掩饰自己都没发现的自卑。

他好像什么也没有。

甚至在福利院遇到陶熠，还来不及欣喜，陶烨就得面对陶熠灵魂残破不齐的现实。

而陶熠的灵魂被丹夺走，归根到底也是由于陶烨的灵魂是曾经火神的灵魂，丹盯上了火神的灵魂，而不是盯上了陶烨。

这不是恨的话，难道是爱吗？

陶烨紧紧闭上眸子，躲开了路轶的手心，冷冷道：“困了。”

“好。”路轶收回手，起身看了陶烨好半天，才旋身离开了病房。

s市冬季的夜，湿冷且绵长。陶烨一直躺在病床上，睁大眸子，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vip病房的隔音条件很好，即使窗外就是条大马路，也没有任何噪音传到病房里来。

而那些车灯一闪而过的亮光，不可避免地打在天花板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盯着天花板上的明灭闪烁，陶烨终究把自己到s市人间办后发生的许多事捋了个清楚。

因为他的灵魂是火神的灵魂，灵魂里有强大的火之力，所以丹才会盯上他。

根据福利院那个异常灵魂的描述，那样东西异常灵魂挤掉陶熠本来的灵魂其实是偶然。

也是由于此物偶然，让丹发现陶烨的灵魂中有火之力，于是设法偷取了陶熠灵魂的一部分。如果陶烨没有猜错，丹应该是想用陶熠灵魂的这一部分和陶烨做个交换。

而在商场和博物馆发生的事，也是丹的作品。

很显然，丹留了前后手，倘若在博物馆没能拿到陶烨的灵魂，就用陶熠灵魂的碎片来要挟他。

关于路轶……

由于陶烨的灵魂是火神的灵魂，路轶才会对他如此在意。这种在意和陶烨本人如何并没有关系，路轶只是在完成上司的任务罢了。

而陶烨上辈子与路轶短短的一面，大概率也是路轶故意的。

一切都想明白了，可陶烨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直到早晨医生进来查房后，他才感觉困倦爬上自己的眼皮，昏昏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