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陶烨显然也慌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路轶，可路轶却没有帮他的意思。

火势越烧越猛，大量的烟雾从地面腾起，触发了客厅的烟雾报警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火警铃声一响，楼下分管消防的安全员就乘着专用电梯上到了99层，直接冲进了路轶家的客厅。

在安全员走进客厅的弹指间，眼前的景象直接让他目瞪口呆——

一个瘦弱的少年正提着一桶水，吃力地往地上浇去。

脚下的羊毛地毯显然是烧过的，但火早已灭了。水混着灰烬粘在少年的小腿上，样子十分狼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客厅中的此外两个男人，一个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慢喝茶，一名则站在边，像是监工一样盯着少年把水泼到地上。

如果不是三个男的，这画面堪称灰姑娘和两个恶毒姐姐的现代复刻。

“路先生，没事吧？”安全员不太放心，看了眼陶烨后，向路轶确认道。

路轶冲安全员微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家里小孩硬是要做甚么化学实验，不小心把地毯烧着了，火早已灭了。”

听到路轶叫自己“小孩”，陶烨愤愤地抬头瞪了一眼路轶，咬牙切齿地对安全员说：

“啊对对对，啊对对对，我搓了个火球，把地毯烧着了。”

陶烨身材纤细，脸又显小，再加上安全员之前没见过陶烨，所以在安全员眼中，陶烨全数就是一名刚上高中的熊孩子。

安全员的心里已经把陶烨设定成了路轶的远房大侄子，于是他抬手摸了摸头顶，向陶烨憨厚一笑：

“小朋友，您以后要注意安全哦。一定要在家长的监管下进行化学实验。”

陶烨一整个无语，他将手里的水桶往地上一撂，气愤地叫住了刚要扭头转身离去的安全员：

“叔叔，你是什么学历？”

安全员回过头，不明就里地笑了笑，摸着脑门回答：“高中。”

“那你应该学过化学吧？”陶烨扫了一眼脚下的灰水混合物，决定搓个火球，让此物擅自叫他小朋友的安全员见见世面。

安全员面上露出只有父辈才会有的慈祥笑容，对陶烨开口说道：

“小朋友，叔叔是文科生哦。”

说完，安全员向路轶点头示意，旋身离开了路轶的公寓，独留下陶烨站在灰水中尬尴地用食指刮脑门。

“怎么？还想逞强？”盯着陶熠尴尬又狼狈的脸，廖稚调侃道。

陶烨抿着唇瞥了眼廖稚，弯腰提起地上的水桶，没有看路轶，光着脚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我去洗个澡。”

伴随着脚掌拍打地面的魔幻嗓门，陶烨十分自闭地如此说道。

……

从火烧客厅事件后，陶烨感觉自己的心情更别扭了。

人类有一名奇怪的毛病：遇到不爽的事情时，人类的理性会告诉自己，这事儿没甚么大不了的。但感性总是会时不时跳出来捣乱，顺便还往理性身上戳几根针，作为抗议。

陶烨现在就处在这个奇怪的矛盾中。他了解因为同在神界的缘故，廖稚和路轶实在关系不错，因此共同话题多一点也很正常。

再往深了说，廖稚确实帮过他的忙，他不应该不喜欢廖稚。

可他就是对廖稚颇为抵触。

年关将近，廖稚提出三人留在路轶家过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尽管不太想和廖稚共处一名屋檐下，但陶烨住的宿舍楼早已封楼了，所以他就勉强留在了路轶家，毕竟除了宿舍，他也没甚么地方可去了。

年三十夜晚，s市下起了大雪。

南方的城市下大雪是件稀罕事，就连电视台也滚动播出了s市的雪景。

夜幕堪堪遮住太阳的余晖，街道上流动的车灯就像是以前乡村社火上的火龙，闪烁着温暖而炫目的光芒。

陶烨趴在客厅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上，单手持着手机，盯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的短视频，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而路轶和廖稚眼下正厨房里准备年夜饭，食材的香气一阵阵传到陶烨的鼻子里，让他心烦意乱。

“小烨，家里没酱油了，你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呗。”

廖稚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对陶烨喝道。

陶烨懒懒地回头看了一眼廖稚，应了一声，从沙发上起身，披上外套下了楼。

买好酱油后，陶烨在便利店门口的空地前站了一会儿。

漫天的飞雪被建筑的灯光照亮，向陶烨的眸子飞来。他眨了眨眼，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久久没有点燃。

热气在空气中瞬间凝结了水气，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

雪花混合泥土的力场非常好闻，陶烨贪恋地猛吸了一口，又将胸腔中潮热的空气长长地吐了出去。

“烨哥，要火吗？”

一个嗓门在陶烨身侧响起，陶烨扭头看去，竟然是麦小波。

伸手摸了摸口袋，陶烨发现自己实在没带打火机，遂颔首，接过了麦小波递过来的打火机，顺便也散了一根烟给麦小波。

“你作何会在这儿？”盯着无休止运动的雪幕，陶烨问道。

麦小波把烟点上，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回答说：“我就住这儿。”

“哦，有财物人。”陶烨抿了抿烟嘴，又吸了一口，侧首打量起了麦小波。

麦小波上身套着件居家穿的夹棉卫衣，腿上是条短裤，脚上蹬着双毛茸茸的仓鼠拖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身打扮和他一贯的气质完全不搭。

被陶烨看得发毛，麦小波试图打破两人间的尴尬，又开口搭话：

“烨哥，你也住这儿啊？”

没再看麦小波，陶烨将手中的酱油瓶子放在了脚边，而后蹲下身来，屁股坐在脚后跟上，慢悠悠地用手指捻着白色的烟嘴：

“没，我没地方去，在这儿寄人篱下呢。”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麦小波本来想接着说些甚么，却陡然心里一梗，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陶烨，也跟着蹲了下去，望着被雪染成玫瑰红色的夜景，过了许久才说：

“我妈现在还在加班，当天晚上不回到了。”

陶烨没有接话，只是与麦小波一起，盯着便利店前提着大包小包的，来来往往的行人。

许久，陶烨把香烟的最后一口吸尽，起身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的灭烟器上，回身提起酱油瓶，对麦小波说：

“走了。”

麦小波抬眼看了看陶烨，终于鼓起勇气问陶烨：

“烨哥，打游戏吗？”

陶烨不知于是地转头看向麦小波，问：

“啥？”

麦小波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我家有两台电脑，我妈今晚不回家。”

男人的快乐总是互通的，陶烨瞬间心领神会了麦小波的言下之意。

陶烨想了想，眼前浮现出年夜饭后，他同路轶和廖稚一起挤在沙发上看春晚的场景，便觉得非常不痛快。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遂他答应了麦小波的邀请：“行，我先上去吃饭，吃完饭找你。”

说完，陶烨就提着酱油瓶转身往公寓大堂走去了。

就像是找到了雪夜中同行的伙伴，麦小波的眼睛亮了亮，他从脚下起身，远远地把烟头扔进灭烟器中，在烟头熄灭的嗞啦声中，他对着陶烨的背影喝道：

“哥，我家住60楼，你吃完饭给我发微信！”

回到路轶家后，陶烨把酱油瓶放在厨房的岛台上，发现年夜饭的大部分菜品已经做好了。

“作何去这么久？”廖稚边把蒸好的扇贝从蒸锅里夹出来，边问道。

陶烨拍了拍头顶的雪水，装作漫不经心地绕到路轶的身后，回答说：

“遇见一名朋友，唠了几句。”

路轶眼下正给糖醋排骨收汁，听见陶烨在身后说话，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陶烨一眼，对他轻声开口说道：

“饿了吧，马上好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踮起脚尖，陶烨从路轶的肩膀后露出一个脑袋，盯着锅里如琥珀一般的排骨，咽了口唾沫。

“不是说神明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吗？咋还会做饭呢？”

注视着锅里的排骨，陶烨的胃兴奋地扭动了起来。

路轶笑了笑，对陶烨说：“你去拿个盘子过来我就告诉你。”

陶烨瘪了瘪嘴，说出了一句让他几十年后仍而后悔的酸话：

“你让廖稚帮你拿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怕脏了你们圣洁的贡品。”

话刚说出口，陶烨立刻就后悔了。

幸好廖稚是高情商神明，他从碗橱里抽了个盘子出来，塞到陶烨手里，岔开了话题：

“快点，饿死了。”

陶烨把廖稚递来的盘子放在了集成灶边上，心情突然不是很好，扭头蔫蔫地出了厨房。

年夜饭很快就被端上了餐桌，陶烨洗了手在桌边落座，看着满桌的菜肴，胃里的饥饿感和心中的别扭开始抗衡。

如果我就这么开始大吃特吃，是不是特没面儿。陶烨的心里，横竖来回飘着一句话，这让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不喜欢？”路轶从酒柜里拿了瓶红酒出来，放在桌子上，发现陶烨状态不对后，关切地询问。

其实当天所有的菜都是陶烨喜欢吃的，可陶烨就是觉着别扭，于是赌气颔首。

路轶的眼底稍稍黯了黯，旋即低头打开了移动电话。

陶烨用余光偷看了一眼路轶，发现他眉心微蹙，正认真地盯着手机，修长的手指来回划着屏幕，似乎在寻找什么。

“在干嘛？”

路轶边飞速寻找烧烤店，边轻声回答：

“看有没有开门的烧烤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