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差事，守拙道人】

门扉推开，光影骤变。

陈舟迈步而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入眼处却非想象中烟熏火燎的丹房景象，反倒是几分出人意料的雅致。

一条石径蜿蜒向前，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草木。

叶片狭长，颜色青翠中透着几分银白，在微风中轻缓地摇曳。

顺着石径再往里走，便见几间精巧的房舍错落分布。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青砖白墙，飞檐翘角。

房舍之间以回廊相连，廊下悬着几盏铜灯，此时虽未点燃，却也能想见夜间点亮后的光景。

溪上架着一座小巧石桥，桥身古朴，栏杆处刻着些许云水纹路，与四周景致相得益彰。

而最令陈舟意外的，则是有一道清澈溪流从院中穿堂而过。

“观云水阁……”

陈舟心下了然。

想来这名字的由来，应也便是取了这穿堂流水以及山间云雾。

过了石桥，再往前便是那座远远望见的九层高楼。

似也生怕当中道长久候多时，觉着自己生性惫懒怠慢，陈舟脚下步子便不由的又快了几步。

而那高楼远望就足够巍峨，可当临近处去，更觉高峻。

青石为基，木梁为骨。

每一层的檐角都悬着铜铃，此刻被山风一吹，那般泠泠脆响便也越发清晰。

陈舟定了定神，抬脚迈入楼中。

一楼空间颇大，四壁皆是书架，架上书册堆叠，有些已然泛黄，显然有了些年头。

空脚下则摆放着几只箩筐，筐中盛着各色药材，正在晾晒。

有些陈舟认识，譬如晒干的枸杞、切成片的黄芪。

有些却是闻所未闻，形状古怪，颜色各异。

一股混合着草木清苦与淡淡甘甜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往后怕是闲不下来了。”

陈舟环顾四周，心里却并无多少抵触。

活计多些才好。

神通加身，一日经历越是丰富，结算时能得到的机缘便越多。

况且倘若能随意浏览四周藏书，乃至可以顺道学上几门手艺，那便更是求之不得。

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便是宫里新近分来的杂役？”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陈舟被吓了一跳，连忙抬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入目的是前面不天边的楼梯上，一名身着宽大道袍的老者缓步走下。

鹤发如雪，面容清癯。

脸上的皮肤已然松弛，眼角与嘴边都刻着深切地的纹路，一看便知是上了年纪的人。

唯独那一双眸子，依旧清亮有神。

目光落在陈舟身上时，仿佛能将人看穿。

“回道长，正是。”

陈舟垂首行礼，语气恭敬。

只是余光却也悄然打量而去，不经意的瞧着这位从上而下的道长。

跟前这位，八成便是那位从宫里退下来的主事之人了。

虽是已经到了迟暮年岁，可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却不似寻常道人。

想来是以往身居高位，习惯了发号施令。

而在陈舟打量的与此同时，楼上的老道也在端详他。

目光从陈舟的面容扫过，又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与恭谨的姿态上，微微颔首。

这次下面送来的人，注视着倒是个老实的。

不像以往那些歪瓜裂枣，不是旁敲侧击打听到他的来历，一见面就忍不住献殷勤，想着攀附。

便是太过蠢笨，连句整话都说不清。

眼下此物，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倒是注视着正好。

老道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既然来了，便安心待着。”

“贫道这阁里素来活计不多，老夫虽然年老，可也用不着你贴身伺候。不过该做的事却也少不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日常打扫洒扫自不必说，除此之外，你还需学着料理药材，在贫道炼丹时煽风点火、劈柴烧炭。”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就这些了。”

“剩余时间，你大可自行安排。”

陈舟听完，心下安定不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些活计在旁人眼中或许繁重，可对他而言，却正是求之不得的充实。

神通结算，看的便是一日所为。

扫洒、料理药材、劈柴烧炭……

每一样都是经历，每一样都能作为古井中机缘的养料。

“道长放心，我会用心做事。”

陈舟低头应道。

老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放目再望，也在他神色里瞧不出半点不耐，或是被分到他这清冷地界的阴郁。

光是这一点，便是要胜过以往许多。

若是放在当年……

老道心头哂笑一下，好汉不提当年勇，却是老毛病又犯了。

旋而回过神，问话出声：

“你叫什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回道长，我叫陈舟。”

“陈舟……”

老道念了一遍这名字，点点头。

“贫道已入道门，过往种种便不再提。”

“当年的俗名早就忘了，宫里传下来的称呼也不合用，眼下只余一道号，唤作守拙。”

“往后你便如此称呼就是。”

“是，守拙道长。”

陈舟应下。

守拙道人正要转身上楼，脚步一顿，似是想起甚么，又回过头来。

“你可曾识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回道长，认得一些。”

陈舟如实答道。

前身尽管落魄，却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幼时也是正经读过书的。

守拙道人眼中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能如此沉得住气，又识得文字的，想来当年出身也非是寻常，大小也是个门庭之户。

可眼下里，却是沦落到在这碧云观里卖身，做个杂役……

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

只是这些倒是与他守拙道人无关就是，他也懒得过问。

随手指了指一楼四壁的书架，守拙道人道。

“既是识字，那也节省下贫道一番口舌，往后这些书册你有空便去看看。”

“也不求你能学得多精，但至少要知道贫道寻常炼丹所需的药材有哪些、都叫个什么名字、药性如何。”

“这些……”

说着，他侧身一转，眸光落在陈舟身上，似在审视。

“可能做到？”

“回道长，小子定当竭力去做。”

陈舟点头应下，心中却是一喜。

他正想着如何开口询问此地的书能不能看，没想到守拙道人竟主动提了。

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嗯。”

守拙道人不置可否，微微颔首。

随即又简单交代了几句——

住处在何处、柴房在哪里、每日何时起身、炼丹时有何禁忌，以及每日饭食都会有人送来，去哪里取。

如此一一说罢，便旋身上楼。

跫音渐渐远去，消失在上层。

陈舟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样看，守拙道长也不像其他说的那样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而这丹房所在的观云水阁也不像是什么龙潭虎穴嘛。”

他心下暗忖。

果不其然，旁人说的当不得真。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是好是坏，终归还是要自己切身体会才了解。

搁下心中那点忐忑，陈舟的目光一亮，落在四周书架上。

方才匆匆一瞥，只觉书册众多。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此时细看，才发现这些书册分门别类，摆放得颇为整齐。

靠近门外的几排架子上，放的多是些医书药典。

《神农本草》《雷公炮制》《汤液经法》《桐君采药录》……

有些书名陈舟在前身记忆中见过，有些却是闻所未闻。

再往里走，书册的种类便杂了起来。

除了医书之外，还有些道藏经文、地理方志，甚至还有几本看着像是游记杂谈之类的闲书。

“这守拙道长的藏书倒是丰富……”

陈舟一边打量，边在心中记下。

目光扫过，忽然在一处角落停住。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已然泛黄，边角处还有些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与四周那些厚重典籍相比，这本册子实在不起眼。

可陈舟的目光却被封面上的几个字牢牢吸引。

《容成子导引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容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