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玄玄子，恶意】

陈舟搁下手中的碗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御街尽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者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嘴里还不忘议论纷纷。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位仙长来了！”

“快去看，玄玄子真人！”

“我家闺女今年刚满十六，也不知够不够格……”

嘈杂的嗓门此起彼伏，愈发喧嚣。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舟眉头微皱。

一旁的老板娘见他面露疑惑，便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解释：

“客官您刚来永安，可能有所不知。”

“眼下这位玄玄子道长，可是最近永安城里的风云人物！”

“听说是从什么海外仙山里来的真人，他修行有正法，是有真本事的！更重要的是，他还和国师家的二子交好。”

她说着，竟是不顾自家丈夫还在一旁忙碌，脸上神色便泛起几分神往。

“前些时日，这位真人放出话来，说是要在永安城里寻上一位道侣，与他一同修行、同参大道。”

“还不仅如此，但凡是被选中之人，其还能得纹银千两，以安家事！”

千两纹银。

陈舟心头微动。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寻常百姓之家，一年的嚼用可十数两银子。

千两纹银，足够一名普通人家吃穿不愁地过上几十年。

如此诱惑下，倒也难怪能吸引来这么多人。

“所以这些人……”

陈舟看向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若有所悟。

“可不是嘛！”

老板娘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这些人啊，都是上前去推销自家女儿、侄女、外甥女的！”

“指望着能被那位真人看中，好能一步登天呢。”

老板娘笑罢，话头一转，压低了几分嗓门。

“对了，还听说这位玄玄子真人，要入宫面见天子呢！”

“能进宫的人物，那可不是一般的身份。”

“他们当中若是真有人能被选中，那可就是攀上了高枝儿了……”

话音未落，老板娘余光打量在身旁的客人身上，便发现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客官？”

老板娘试探着唤了一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舟回过神来，面上恢复如常。

“没什么。”

他将目光从人群中收回，语气淡淡。

玄玄子。

此物名字，他并不陌生。

先前还以为是同名，可现在看来便也确认无疑。

此前他抓住那样东西夜闯观云水阁里的黑衣人，从其口中逼问出许多消息，其中便是有个叫玄玄子的散修，和澹台明走得颇近。

只是那人对此人也是知之甚少，只言其为旁门左道出身。

没想到，这人想不到眼下也在永安城中。

而且还要入宫面见天子。

至于这寻道侣的事……

陈舟心中嗤笑不已。

什么道侣？

他尽管对修行界的规矩知之不多，可也从守拙道人留下的典籍中看过不少相关记载。

真正的修行者择选道侣，那是何等慎重的大事。

需观资质、查根骨、验心性，诸般考量缺一不可。

哪里会像这般，当街吆喝，明码标价？

这玄玄子如此行事，怕是不怀好心。

可就是借了修行的幌子，外加千两的银子砸下来，哄骗这些无知的市井小民罢了。

“不过，一名野道人花钱公开选妃，其他被选的人也乐此不疲，此事…又与我何干？”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舟在心底按捺下这份古怪。

他今日下山，是为了打探修行消息，寻觅法门线索。

又不是真的来当大侠，主持不公的。

至于澹台明为何没与这玄玄子同行……

陈舟微微摇头，将这念头抛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没有才好。

虽然他做足了准备，可若是能不与那厮碰面，自然是再好可。

念及此处，他从衣袖里随手取出块碎银，放在桌子上。

省得这小子真有甚么修行人的手段，看穿他的面貌，横生枝节。

“多谢老板娘款待，银钱便放在这里了。”

老板娘低头一看，顿时急了。

“哎，客官！多了多了！”

一碗豆花不过三五文财物，这块碎银少说也有半两。

可当她抬起头寻找时，那戴斗笠的客人早已起身离去，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老板娘愣了愣，将那块碎银拿在手里咬了咬。

是真的无疑！

她收好银子，心头美滋滋喜色泛起的与此同时。

目光又忍不住飘向那被人群簇拥的玄玄子，心头难免升起几分惋惜。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若是自己晚生上十年，她今日说不得也也要去争一争此物机会。

一千两啊！

她起早贪黑卖一辈子豆花，都赚不了那么多银子。

想着，老板娘又转头看了眼身旁正在闷头舀豆花的丈夫，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

另一边。

御街尽头，人群正中。

玄玄子缓步而行，面带微笑。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留着长须，容姿不俗。

一身宝蓝色道袍一尘不染，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手中持着一柄拂尘搭在另一只手臂上，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派头。

“真人，我家女儿年方二八，生得花容月貌……”

“真人，小女尽管姿色平平，但贤良淑德，定能服侍好您……”

“真人……”

玄玄子笑吟吟地听着，不时点头，不时寒暄。

那副和煦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气度。

便见一名戴着斗笠的中年汉子正从身前的人群后穿行而过。

就在人群簇拥着徐徐往前间，他端详向四周的和善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那人身形颀长，步履沉稳，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的江湖客。

可玄玄子的眉头却微微皱了皱。

好强悍的气血。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竟隐隐能感觉到那人体内蕴藏的一股勃然生机。

这般景象，绝非寻常武夫可有，已经是有几分到了后天极限，逆反先天的架势。

寻常武夫练到这般地步，少说也要数十年苦功。

而那人看上去，可三十许年纪……

玄玄子心念一动，暗暗将此人记在心里。

可也仅此而已。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区区一名江湖客，还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待此间事了，若有机会，倒是可想办法将此人收入囊中。

练成一枚道兵。

纵是此行不能得手那位公主，也算小有所获，不虚此行。

“诸位乡亲，诸位的拳拳之心，在下心领了。”

玄玄子收回思绪，笑着向四周拱手。

“只是在下尚有要务在身，不可让天家等候。”

“待日后得空，再与诸位详谈。”

众人一听，纵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纠缠。

毕竟是要入宫面见天子的人物，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可不敢耽误人家的正事。

人群逐渐散去。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玄玄子理了理衣衫，朝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背着大包小包的道童连忙跟了上来。

主仆三人，施施然向宫城方向走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

宫城外，候客处。

玄玄子甫一踏入此地，便见一道身影急匆匆迎了上来。

“玄玄子道兄，你作何这么久才来？”

澹台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埋怨。

“眼看时辰就要到了，我还以为你出了甚么岔子，正要遣人去外面寻你了都。”

玄玄子拱手行礼，笑意盈盈。

“让公子久候了，实在罪过。”

“方才路上遇到些热情之辈，耽搁了些时间。”

说话间，却又是想起那个戴斗笠的江湖客。

倒是有些意思。

近几日这永安法会，想来会吸引不少江湖中人。

若是能从中抓几个像此人一般，有些根骨的，通通炼成道兵……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玄玄子瞥了眼澹台明的神色，便暂且将此念按下。

跟前这位国师家的公子，才是他此番谋划的关键。

万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了纰漏。

毕竟若是事情败露，他可也挡不住那位太师的雷霆震怒。

“好了好了，走吧。”

澹台明不耐地挥了招手。

“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玄玄子心中一凛，面上却是分毫不露。

“公子请。”

两人并肩朝宫城内里走去。

只是没了先前那般从容，多了几分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