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薄凉多是读书辈】

尖锐刺耳的叫嚷声穿过花木回廊，在亭中回荡不止。

清平道人的笑容微微一僵，面上随之浮出几分哭笑不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舟闻得玄玄子的名目，心头也顿生好奇，便也不语，侧耳去听。

嗓门不远，约莫就在都养院的前院外面的方向，隔着一道门墙。

女子的嗓门尖利却清亮，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听上去年纪不大，至多也就十五六岁模样。

而夹杂在其中的另一道声音则低沉了许多，应是个中年男子无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话语间吐露的情绪急切，却好似又顾忌着什么，不敢太过放肆。

只不过那听来尚且年幼的女子却是全然不管不顾，越说越激动。

“不说旁的，就是眼下这碧云观不也是皇家宫观，观中道长们哪个不是道法精深？”

“我若是当真有心向道，在此处拜师岂不远胜过去寻那甚么劳子野道人？”

“你、你这孩子！”

中年男子的声音被噎得一滞，旋即急得直跺脚。

“谁让你真个去出家了！你…你懂个甚么！”

“我不管，反正我不去！”

“你……”

陈舟端着茶碗，面上不显。

都养院是清平道人的地盘，牵扯在此间的人和事，主人家尚且没开口，他此物做客人的也不便插话。

嚷声尽管嘈杂，更何况似乎涉及到那个拥有超凡之力的修士玄玄子，可他却没打算过多关注。

只是隐约间觉得天边那中年男子的嗓门有几分耳熟。

似曾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大约是记岔了。

这般念头一闪而过，陈舟便不再留意。

倒是身旁的清平道人面色颇为精彩。

他放下茶盏，朝嚷声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倒是让师侄见笑了。”

“这这吵吵闹闹的，实在是有碍观瞻。”

陈舟笑笑，表示理解的同时，顺势问道。

“弟子倒是有些不解。”

“碧云观素来清净，这都养院更非寻常人可入之地，怎的……”

他没把话说完，可意思早已到了。

清平道人叹了口气，捋了捋下巴上那几缕稀疏的长须，面上露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说起来，也是桩无奈事。”

他压低了声音，朝陈舟凑近了几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外头那位，官居大理寺少卿。”

“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又同咱们观里的几位管事素有些往来。”

“先前他家中孩童身弱，便时常来观中祈福，一来二去的，也就和观里几位道长混了个脸熟。”

“故而此番入观，门上的人也不好拦阻。”

说到此地，清平道人嗤笑出声，身子往后一靠，露出几分玩味笑意。

“至于他缘何闹成这般模样，嘿！”

“师侄方才也听见了吧，这位周少卿想把自家女儿送去给那玄玄子道人做弟子。”

“他女儿不乐意，就一路跑进了咱们观里来，闹着说要在碧云观出家。”

“这位说又说可，又不敢在观里头动粗，可不就急得直跳脚嘛。”

“这……”

陈舟面上做出几分诧异，心头生起荒谬的感觉。

大理寺少卿的女儿，要去给那玄玄子做弟子？

此事他倒是不知，可先前在法会上却是听卖豆花的老板娘提过一嘴，说此人公开择取道侣。

眼下这位少卿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送过去当弟子，其中如何用意，便也足够叫人玩味了。

清平道人见他没有追问，便自顾自又说了下去。

“依贫道看，这周慎行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一看就看明白了。”

他撇了撇嘴，语气讥讽起来。

“前些时日那法会上，玄玄子道人在天子面前大出风头。”

“法会之后，光是要邀请他登门做客的公侯将相的家仆就是排成了长队。”

“别看此人四品的官职放在外面也算一方大员，可在永安城里，也就不过寻常罢了。想要力压一众权贵，从中攀附上去，没点门路可走不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舟闻言一顿，搁下手中茶杯。

脸面抬起的同时，朝清平道人投落几分好奇的目光。

“那他又是走的谁的路子？”

“嗨。”

清平道人嗨了一声，食指朝某个方向虚虚点了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还能有谁？”

“那玄玄子是作何来的永安城？又是谁把他引荐到天子面前的？”

“澹台明呗。”

说到这里，清平道人似也有些感同身受，话语里多了几分唏嘘。

“寻常灾年活不下去，卖儿卖女的事常见，不满师侄你笑话，贫道当年便也是这般进的宫，心甘情愿。”

“可像这老小子这样，花重金走门路，然后上赶着把自家亲闺女往外送的荒唐事，这些年尽管在宫里也没少见。”

“只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事由一名做爹的亲自操办，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周慎行，当真不是个东西！”

说话间，清平道人微微摇头。

面上尽管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可语气里的那点对谈及之人的嫌恶意味却是半分没遮。

可眼下里，陈舟却是对他说了什么毫无在意。

只有周慎行这三个大字不断地在脑海里回响个不停。

与此与此同时，前身刻骨铭心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出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陈舟错愕的同时，心头顿生出几分明悟。

他就说，方才那道嗓门作何听着耳熟的很。

搞了半天，原来还真是老熟人！

周慎行。

大理寺少卿。

前身父亲的至交好友。

同样也是将前身送进碧云观卖为杂役的罪魁祸首。

彼时前身家里遭灾，前身年幼无依，孤身一人从老家赶赴京城投奔父亲生前故交。

千里迢迢，风餐露宿。

一名十岁出头的孩子，怀揣着一封旧信，跋涉数月才到了这永安城。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好不容易打听到周府所在，结果就见了正主一面，反手就被丢进了碧云观，当了杂役。

苦熬三年，经由陈舟接手，方才有了眼下局面。

若是换做前身……

陈舟心里微微摇头，低头注视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心头思绪徐徐平定，神色如常。

这些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不算甚么新鲜事。

前身记忆里的那点苦楚与怨恨，他初来乍到时便已一一翻阅过。

彼时心中虽有气，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直到前不久自觉自身有了些实力，方才重新念起此人。

想着此般大“恩”，总该有所回报才是。

却不曾想，这可是心里念叨几日的功夫，想不到就叫他给撞上了。

陈舟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水。

心里涌起几分看乐子的心态。

这老小子平时不修善果，眼下父女反目，却也是活该。

就是不知，后续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