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渡世阎罗】
戌时末。
金霞楼,天字一号房。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书生等人都穿上了自认为最贵重的衣服,毕竟金霞楼的大名他们在白云县的时候就有听闻,出入那里的人非富即贵。
书生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挺了挺胸膛,长长吐了几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点。
扭头一看,看见了眼下正发呆的老李,书生拍了拍他的肩上。
“老李,发什么呆,咱要沉住气,不能让人看扁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李嘿嘿一笑:“没~”
林子凯也是坐的笔直,显然也是有些紧张,额头上还有一点汗。
他笑了笑:“这屋子还真是有点热啊,开个窗透透气。”
一打开窗子,随着深秋的风一同进来的还有街上的喧闹声。
林子凯讪笑一声。
“这窗户隔音效果真不赖啊。”
就要关上窗前。
“就开着吧,有点烟火气。”
沈青制止了林子凯,他还挺喜欢这种感觉。
前世沈青下班后就喜欢在楼下的小吃街徘徊。
在一众喧闹声中,沈青等人将桌子上的江米酿鸭子、清蒸八宝猪、糖熘芡仁米、鲜虾丸子、芙蓉燕菜等等都消灭的一干二净。
所有人都是吃了个饱,坐在椅子上饮着茶水听着楼下的说书声消化呢。
这说书人刚刚讲完了一名故事,就要收桌。
周遭的听客起哄:“不够听啊,再来一个,再来一名。”
说书人犹豫了一下,也是坐下:“我这还真有新故事,你们要不要听?”
随即有人扔来几枚铜钱:“说来听听。”
说书人收好铜财物,神秘一笑:“你们可曾听说过渡世阎罗沈青的名头。”
“哦!可是西城百户所新上任的沈大人?”
沈青也是挑了挑眉头,怎么听着还有自己的事?
林子凯随即就把目光转头看向了书生,黑狗等人也是转头看向了书生,沈青也是将目光转移。
书生解释道:“老大,其实这名头在您刚抓住探云手孙云的时候就在洛水城传开了,说书人都忙着编故事呢。”
“可每个说书人编出来的名头都不一样,我去绕了一圈,发现最出名的就是三个,一个就是渡世阎罗,一名叫青夜叉,还有一个叫血手人屠。”
“我感觉另外两个那名头听着不咋样,整个大武江湖上,叫夜叉的没有一千的也得有个八百。
“血手人屠少点,可是也是烂大街的名。”
我就给说书人塞了点银子,让他们统一了口径,都说渡世阎罗。”
那说书人一拍醒木:“不错!正是百户沈青大人。”
“话说,这渡世阎罗可真是传奇,卧底两年揪出叛贼总旗,擒获白龙教孽徒,手刃徐家三寇,剿灭吃人张家,抓捕江洋大盗探云手孙云!那叫一个威风凛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人群里有人问:“那为何要叫阎罗呢?”
“问得好,传说那沈青一袭银色飞鱼服,手持青河刀,所过之处满是断臂残肢,尽显阎罗之手段,那可叫一个威风凛凛,公子世无双啊。”
“这话我听过,可原话不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吗?”
一道嗓门响起:“玉那玩意不是易碎吗?沈青大人那可硬的很啊!”
“哦?你试过吗?”
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笑声。
说书人又是一拍醒木:“说完阎罗,你们可想知道这渡世二字从何而来?”
注视着周围人神秘一笑,停住不讲,只是把收财物的小笸箩往前推了推。
四周人顿时传来一阵嘘声,但还是往里投了数枚铜币。
说书人嘿嘿一笑,继续讲道:“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这阎罗杀的都是恶人,阎罗渡他们去地府呢,第二是这沈青啊本就是天上的仙神,只是在这世界走一遭,渡一世。”
众人纷纷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接下来,我就给你们讲讲这渡世阎罗是如何卧底两年,手刃叛贼,抓获白龙教教众的,那沈青一到白云县总旗所就发现了总旗孙岩的不对劲,哎,遂做好计策,一步一步引着那孙岩啊步入圈套...”
坐在楼上的沈青都是绷不住笑了,他不说,沈青都不了解自己这么牛逼呢。
这只白鸽脖子脖子上系着一条淡红色的丝线,是镇抚司的红信鸽,这种信鸽一般都是用于紧急传讯,这种信鸽对比普通信鸽更加准确,可以精准根据气味找到目标。
眼下正说书人讲的起劲之时,一阵翅膀扑棱的嗓门靠近,一只白鸽飞入窗前,落在书生的手上。
而这种对应的气味则是由一种特质香囊生出,每一个百户所都配备了这种特质香囊,一般来说都是挂在百户身上,可是沈青嫌麻烦就挂在书生身上了。
书生拿下秘信,看了看。
“老大,北边李家坡近几日失踪了数人,衙门调查推测是一群凶兽干的,实力不低,有一人倒是逃出生天,被河冲到了下游,他说是一群野狼,他还说是一条五米长的鲤鱼救了他,镇抚司想让我们去一趟。”
林子凯问了一声:“北边?那也不是咱的地界啊,作何这差事落到咱们头上了?不会有诈吧?”
书生看了看密信:“这上面也写原因了,由于老大交上去的那本日记,镇抚司立刻就把人都派出去抓倭寇了,结果人前脚赶走,衙门的求救就来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大,那咱们?”
沈青听着楼下的说书生不断夸张的故事,也是有些尴尬起来,不过渡世阎罗这名头不错。沈青手指一弹,弹出一两银子精准的落在楼下说书人的小笸箩中。
“走吧,去李家坡。”
楼下的的说书人注视着银两愣了一下,随即赶忙起身,对着楼上行了一个颇具江湖气息的抱拳礼。
“金字招牌,银元宝,不如楼上那位爷的洪福高照!我这儿祝您福如东海,鹏程万里”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说书人沉默了一会,紧接着讲道。
“不过咱话也得说前头啊,您这一两银子。”
“我顶多就讲一宿熬。”
......
洛水城以北,李家坡。
夜幕之中还有火焰不断闪动,是一个年少衙役在不断挥舞火把,不停催促。
“大家赶紧,那群狼怕是又要来了。”
一个身着麻衣的老农颤颤巍巍的问:“这位大人啊,真有狼吗?”
衙役头都没有回,不停瞥向村子另一头的黑暗:“老人家啊,您就乖乖坐驴车上别添乱了。”
“村口李老二的尸体都被拉回到了,被啃得都不成人样了。”
“前几夜还是来几只狼,今晚怕是就要多了。”
老农不再讲话,背后传来了一阵稚嫩的嗓门。
“爷爷...抱...”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农回头看了一眼乖巧坐在箱子上的女娃,衣服干干净净的,脸蛋也是圆圆的。
这是老农刚满三岁的孙女。
老农浑浊不堪的眼里涌出一抹宠爱,伸手抱起小女娃。
“小芽儿乖。”
“爷爷带你去镇上买糖葫芦吃,好不好啊。”
小女娃晶莹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光亮:“好,爷爷也吃。”
背后的夜空之中猛然爆开一道赤色烟火。
衙役脸色猛然一变,随即回头喊道:“所有人上车!不要行李了!快!”
一道火箭划过夜空,村子的那一头猛然亮起一道火线,这是临时用木头和稻杆搭建的火墙,可能收效甚微,但能拖一会就是一会。
紧接着,几道狼嚎声响起,似乎就在村子的另一头。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忽然,老农在黑暗里看到了一名胆怯张望的小孩,是前天村口被野狼叼走的李老二的娃娃。
“一群粗心货。”
老人低声骂了一声,随后下了马车,一群人净想着搬自己的财物,竟然把一个孩子给忘了。
可是老人的腿脚不便,刚抱起那个娃娃,衙役大吼一声:“立刻出发!”
所有衙役立刻往拉扯的驴嘴里喂了一颗黑色灵丹,没有若干个呼吸的时间,驴的眼里就被猩红占满,缓慢奔走的驴子速度猛然加快。
这是珍药阁研发的兽用暴血丹,普通的牲畜吃了以后会燃烧生命,涌出出超越寻常的速度和耐力,可半个时辰后,牲畜就会毙命。
小芽儿呢喃了一声:“爷爷...”
驴车前的老妇回过头:“小芽儿乖,等爷爷...”
可是驴车背后只有小芽儿被若干个箱子夹着,哪还有老农的身影。
“小芽儿,爷爷呢?”
小芽儿伸出了手指,顺着指尖,老妇注意到站在村口的老农。
“老头子!”
老妇大叫一声,就想跳下马车但是被一旁的衙役死死拉住了。
“来不及了!”
没有多久的时间,狼群的声音越来越近,它们早已从火墙的两侧绕了过来。
老农的脸色一变,怒骂了一声。
“一群该死的畜生。”
随即眼神疯狂的转动,注意到了一侧的水缸,老农赶忙把娃娃藏了进去,可自己再找藏身之所是来不及了。
听着越发靠近的狼嚎声,甚至能在黑暗里看到一对对幽深翠绿的瞳孔,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愤恨。
老农捡起脚下散落的一根扁担,颤巍巍的向着这些翠绿的瞳孔走去。
“该死的畜生...”
这些狼群在经过短暂的驻足之后,也是心领神会了跟前的老农根本没有反抗他们的力量。
一只野狼发出一声狼嚎就朝着老农飞扑而来。
不过转瞬间,老农就把扁担扔到了一旁闭上了眸子。
自己的生命是不是只剩下若干个呼吸的时间了,那为何还要浪费在对付野狼这种事情上呢。
还是多想别的吧。
田里的庄稼,今年长得格外的好,不过自己没机会收获了。
儿子来信说在洛水城得了一个大人物的馈赠,马上就能回村子盖新房了,自己还没住上呢。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陪伴了六十年的老伴,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逐渐的,一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野狼已经张开血盆大口来到了他的面前。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到了小芽儿,还没看到可爱的孙女长大出嫁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老农仰起了头将脖子露了出来,静待死亡的到来,只希望能死的痛快点,可是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等来。
老农缓缓睁眼,身着华丽长袍的沈青站在老农身前,一只手 捏住了狼嘴。
“老人家,你想去哪?”
“倘若是地府,那你可能要改变行程了。”
“地府的路要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