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天南狂刀】

荣非并未第一时间答话，只是盯着老人面部的细微表情分析他是否有演戏的可能。

见荣非不做声，老人脸上闪过一丝怒色，抓起身边的手杖朝荣非劈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个行将入土的老汉而已，荣非本是没当回事，可当手杖劈到跟前，在距离眉心一寸之处停住时，荣非的心却是骤然一顿。

一滴殷红的血滴自荣非眉心渗出，沿着鼻梁滑下，在鼻尖上停顿了片刻后滴落。

老人身上分明没有灵力波动的迹象，手杖也只是普通的木头制成，为何却能隔空让自己受伤。

尽管伤口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也仅仅只是流出一滴血，却也更能说明老人对分寸及力量的掌控已达到细致入微的境界。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再看此时老人的神态，腰杆笔直、目光森严，俨然一副绝世高手的模样。

荣非心中不免有些后怕，刚刚虽然是自己有些托大，可老人也是无意伤人，否则这一杖结结实实的劈中，怕是不死也残。

意识到老人的真实身份怕是不简单，荣非站起身来从储物玉环中取出腰牌说道。

“在下缉仙司捕头荣非，敢问老丈尊姓大名？”

“缉仙司…”

老人嘀咕了一句，目光有刹那间的迷茫，似在回忆着甚么，待目光恢复清明之后沉声问。

“裴元霸的下属，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荣非不认识裴元霸，却是听余庆之提起过此物名字，正是缉仙司那位至死都未能领悟神通的上上任总捕。

听老人的口气，经好似与这位裴总捕很熟，有如此渊源那就该尊称一声前辈了。

荣非收起腰牌，对着老人拱手抱拳道。

“三十九年前裴总捕闭关突破三品失败，依然仙逝。”

“满口胡言，前几日我俩还一同把酒言欢，怎会…怎会…”

老人恼怒的驳斥荣非，可未等话话说完便神色大变。

“三十…九…年前…今夕…今夕是何年？”

双唇颤抖着问出这句话来，也不等荣非回答，目光已然转头看向自己持杖的右手。

本应粗壮有力、黝黑粗糙的手掌，此时却是瘦如枯爪，难怪才劈出那一杖觉得非常别扭。不敢置信的抬起左手探向心口。

健壮的胸肌已然不见，薄薄的衣衫下触手所及尽是干瘪的皮肉和凸出的肋骨。

注意到老人满脸不敢置信的模样，荣非心中已然断定不是在演戏，轻叹一声出声道。

“现在是鸿嘉十九年九月二十日，此处是距离京都五十余里的潭溪镇。”

“建光四年距今已过了多少年？”

老人显然没听过鸿嘉此物年号，回忆了片刻后问。

荣非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后答道。

“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四十三年…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老人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神情茫然的喃喃道。

旁人说的说不定还会有假，但自己的身体现在却彻彻底底、真真实实的是一副老人的躯体，这如何能够作假。

出乎荣非意料的是，仅过了片刻老人宛如就已经全数接受了自己变老的事实，但对于荣非的身份却还留有一丝怀疑，出声问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裴兄死后，何人接任总捕之职？”

“辛玉恒。”

恰巧先前余庆之提起过缉仙司近几任总捕的名字，遂荣非毫不迟疑的回道。

“竟是这小子，嘿嘿嘿，如此算来他如今也该有六十了吧。”

“辛总捕二十年前也已仙逝。”

荣非黯然回道。

自捕神飞升之后，缉仙司的历任总捕便陷入了一个魔咒，未有活过知天命者，皆在试图晋升天境修为时毙亡。

老人显然也是知晓此物魔咒的，如此发问其实是对荣非的试探。

叹息一声已是相信了荣非的身份，搁下拐杖在石凳坐下后，朝着荣非压了压手，示意荣非也坐下。

“现在缉仙司的总捕是何人？”

“辛总捕的弟子，姓于名庆之。”

老人显然没听过余庆之的名字，只是颔首。

“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荣非习惯性的要尊称老丈，可一想对方的心理年龄便连忙改了称谓。这人与上上任缉仙司总捕相熟，称一声前辈最为妥当。

“别前辈前辈的，听着不得劲。我叫凤天南，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送了一名狂刀的绰号。缉仙司与我颇有渊源，你小子便也不算外人，占你个便宜，叫我老哥即可。”

凤天南答道。

“凤老哥，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又为何被迷惑神智四十多年之久？”

“这个…脑子里有些乱，且容我想想。倒不如你先把这四十多年外面都发生了那些大师说来听听。”

荣非来到此物世界可才十年，这十年又都是在偏远的汾城度过，对于世间大事所知也是不多，遂只能将自己知晓的详细说明，听闻和从邸报上看来的只能大略描述一番。

“缉仙司总捕都是一名臭毛病，否则何至落得今时今日的境地。可也正是如此，我才能与裴兄成为知交好友。倒是那些什么狗屁四绝圣地，仙不仙、人不人的注视着气闷。”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感慨了几句后，凤天南也早已梳理好了记忆，将四十三年前发生的事情讲述出来。

四十三年前，凤天南乃是江湖武林中大名鼎鼎的一代豪侠。

游历天下，广结好友，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好不快活。

某一日行至京都附近，想着已有数年未与缉仙司总捕裴元霸饮酒，便欲往京都一行。

时值夜半时分，路上又饮了许多酒，迷迷糊糊的竟是在山林中迷失了路途。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凤天南性情洒脱豪迈，既然已是迷路，干脆就地寻了处背风的地方躺下，仰望夜空继续饮酒。

随身携带的酒饮尽，困意也席卷而来，便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直接睡去。

睡意正酣之际，凤天南却是被一阵怪声惊醒。

顺着怪声传来的方向探去，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名藏于深山之中的小镇，便是这座潭溪镇。

镇子里面没有火光，黑暗之中时不时便有惨叫声和恐怖的嘶吼声响起。

凤天南以为是镇子遭匪人劫掠，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提刀便冲进了镇子。

可谁知进入镇子，里面诡异的场景却是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凤天南走南闯北十几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什么样的凶人、恶人没杀过，甚么样血腥残忍、丧尽天良的场面没见过。

其手中的刀甚至还染过妖物和修士的血。

可即便是艺高人胆大的凤天南，却还是被眼前的场景给吓了一大跳。

只见十若干个似人又似鬼的怪物正在相互厮杀，粘稠的液体和烂肉 漫天抛飞，四周堆积着好多残缺不全的尸体，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声听得凤天南都忍不住心头打颤，可随后便涌起滔天的怒意。

只因他在尸堆肉块之中看到了女子和孩童的头颅。

那些似人似鬼的怪物尽管诡异莫名，可凤天南能被江湖同道尊称为狂刀，便足以说明其行事风格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但凡有半分胆怯之意，便配不上这个狂字。

狂归狂，凤天南却绝不莽撞。

暂且压下心头的怒战之意，凤天南隐藏身形朝镇中其他方向探去。

当务之急是先救下镇中的幸存者。

半个镇子，似人似鬼的怪物又遇到了几波，活人却是一个未见。

搜寻过半个镇子，凤天南面色阴沉如霜，握着刀柄的右手手背青筋暴起，心中的怒意已经有失控的迹象。

难道镇子里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凤天南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只能强行压制挥刀斩杀怪物的冲动，继续希望渺渺的搜寻。

来到镇子深处，凤天南终究在一间破屋里找到了一个昏迷的女子。

将女子背起正欲继续搜寻，心中却是突然涌现危机预感。凤天南也是果断，双肩一振将背上的女子弹飞出去，刀锋护在身后的同时身子朝前一名翻滚，避免遭到来自后面的偷袭。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透过刀锋，只见刚刚还昏迷不醒的女子此时已然睁开了双目，没有瞳仁的眸子里闪烁着妖异的红芒。

翻滚出一段距离凤天南半蹲在地，手中狂刀竖在身前。

数条触手一般的东西从女子背后伸展出来，不停地扭动挥舞。

这哪里是女子，分明是一只妖。

罪魁祸首现身，凤天南也顾不得再去寻找幸存者了，从来都苦苦压抑的怒意猛然爆发，虎吼一声，扑身上前挥刀朝妖斩出一记刀风。

根据经验，凤天南猜测这只妖大概八九品的修为。

顶级武者有与地境修士一争短长的势力，风南天更是顶级武者中巅峰的存在。因此也是丝毫不惧，施展自创的天南狂刀与妖物战作一团。

刀锋凛冽，妖物只能避其锋芒不停的闪躲，间或找到空挡挥舞好似触手似的东西反击。

这时妖物陡然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嘶吼，凤天南猛然惊醒，骤然加快攻势。

双方你来我往激战许久，凤天南凭借狂猛的刀法和更加老道的战斗经验渐渐占据上风，妖物的触手也被斩断了大半显现颓势。

无数身影在四周的黑暗中晃动，腥臭的气味随风飘来。

妖物不讲武德，竟是将镇子里那些似人似鬼的怪物唤来做帮手。

凤天南心知一定要赶在那些怪物来之前将妖物斩杀，否则陷入重围就麻烦了。

可就是一愣神的工夫，那妖物陡然身躯剧烈抖动，一蓬蓬粉色雾气自妖物身上喷出、扩散。

凤天南虽不知粉雾为何物，却也知晓不可沾染，无奈只能后退。

而那些怪物却是早已围了过来，密密麻麻怕是有上百只之多。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凤天南陷入重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