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空冲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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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集会后，马老的身体急剧恶化。鱼乐水立即通知柳叶尽快赶回，还通知自己的爸妈回国来与老友告别——他们眼下正国外旅游。这天下午，老人把家人喊到身边交代后事，姬人锐和苗杳也在场。老人的气息微弱，有时得靠口型来猜度他的话。但他的目光却异常明亮，思维也异常清晰。那是生命力的最后燃烧。他微笑着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要走了，要同那样东西世界的妻子女儿团聚，她们等我太久了。冬梅，我去那边等着你，等你赶来后，两家合在一起，咱们还是快快乐乐一大家。”

天乐妈忍住啜泣，“对，先让她俩照顾你，我随即就到。”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妻子，“可不许哭。别坏了咱家的规矩。”

“嗯，我们不哭。”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死后就地火葬。天乐，我要先占用你的火葬台了。”

“没关系的，爸你先用吧。爸你在升天的路上留下路标，到时我好找你。”

老人又浮出一波微笑，“好的，只要没喝孟婆汤，我一定记着这件事。水儿，恐怕我等不及你爸妈了，替我感谢他们。他们把冬梅、天乐和你送到我旁边，改变了我后半生的生活。”

“爸，他们也要感谢你的，你也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可惜见不到小孙孙了，真遗憾，这是我今生唯一的憾事。”

“爸，等小家伙能说话了，我会经常带他到火葬台喊你，你一定能听到的。”

“对，我肯定听得到的。替我多亲亲他。可惜也没能见柳叶一面。告诉她也不准哭，不能坏了老马家的规矩。倘若她将来上飞船，出发前到火葬台告诉我一声。”

天乐妈说：“一定的，她一定会的。”

“人锐呢？”

后排的姬人锐挤到前边，“马伯伯，我在这儿。”

“还记得你弃官入山来游说我们的情形吗？转眼二十二年了。”

“马伯伯，我都记得。”

“托你办一件事，替我照顾一个人。天乐。”众人稍一愣，没联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老人的思维十分敏捷，看出了大家的疑问，解释说，“天乐的思维非常锐利，但锐利的东西常常非常脆弱。你们三位，冬梅，乐水，还有人锐，都替我照顾他。”

姬人锐明白他的意思：不只是生活上的照顾，也包括思想情感上的照顾。他笑着说：“对我来说，楚天乐是一位思想的巨人，我能照顾得了吗？可马伯伯你放心。如果够不到他的高度，我们仨就搭人梯来照顾他。”

众人悄悄走了。楚天乐转动轮椅的轮子，靠近一点儿，把住老人的手，把脸埋到干爹的手心里。他是三十八年前来到马家的，三十八年的人生画面此刻在跟前流过。好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而后天乐抬起头，两人相互直视着。老人说：

老人累了，闭眼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楚天乐：“我没啥可交代的了。你们都出去吧，我和天乐单独说会儿话。”

“依稀记得我说过的一句话吗？我说人体在营养极度匮乏时首先吞食肌肉和骨骼，最后才吞食大脑。很庆幸啊，我的脑细胞最终没被吞食，我在生命之烛即将熄灭时还能保持清醒。”

天乐点点头，“是的，你仍保持着明晰的思维。”

“那么，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一点忙，解开你的心结。说吧，我知道几年来你一直怀有心事，你把某个秘密向来都自己扛着。”

天乐为难地说：“爸，我不想让你激动……”

“糊涂！即使我因澎湃减少几小时寿命，又算得了甚么？哪头轻哪头重？”他深沉地说，“天乐，你是个天才，我了解当天才也很难啊，他要背上很多重负，失去很多快乐，增加很多煎熬。说说吧，说出来心里畅快一点。”

“好的，那我就说吧。”楚天乐心中突然涌来感伤的狂潮，他努力忍住眼泪，“干爹，我真舍不得你走啊。”他哽咽着，在激动中又喊出了早年的称呼。哪怕干爹因年迈早已赶不上科学的潮流，但只要有他在，楚天乐就觉得心灵上有依靠。当他在思维之海中深潜，到了蛮荒寂寥的海底时，他了解有人在水面上替他看守着那根保障安全的钢索。老人理解他的感伤，没有多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等着他这波感情之潮平息。

楚天乐平静下来，开始向干爹讲述埋在心中的秘密。那秘密倒并非他一人扛着，而是两人抬着，另一人就是那位肤色雪白、寡言少语的泡利。

其他人在客厅里闲聊着，其实心都放在那样东西房门紧闭的室内里。屋里的两人此刻在谈什么？有时，鱼乐水会和姬人锐交换一下眼色，他俩同样不知道谈话的内容，但心中却都有不祥的预感。天乐从来都有心事，是从他到人蛋岛隐居后就开始的，但愿老人最后的这场谈话能解开他的心结。

那扇门开了。楚天乐探身向外，招招手，又摇着轮椅回去了。等这几个人过去，见楚天乐正在向老人点头：

“好的，就按你说的，等飞船上天吧。”

此后没有人再提起这个话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下午到夜晚，陆续有人来看望马老。由于老人身体太弱，探望人员严加控制，来人只有联合国代表、SCAC秘书长阿比卡尔，中国**代表、贺国基办事处主任林秉章，“乐之友”组织的三位代表葛其宏、亚历克斯和贺梓舟。他们探望之后，都回山下的“乐之友”总部去了。夜晚，天乐妈和衣躺在丈夫身边，絮絮地说着话，不时抬头看看他。丈夫很平静，向来都仰躺着，双掌放在胸前，闭着眼；有时眼睛也睁开一会儿，灼灼地注视着无物。他安静地听妻子说话，偶尔也回一句。这样从来都到清晨，他平静地走了。

葬礼在两天后举行。火葬台的场地太逼仄，于是只有死者家人（包括从美国赶回的柳叶）、鱼子夫夫妇、姬家三口和五位政界代表参加了葬礼。楚天乐早已爬不动这段山路了，是用直升机送上来的。贺梓舟、姬继昌、柳叶和直升机驾驶员小朱四人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把老人的遗体小心地举到松木垛上。柳叶点了火。她眼眶红红的，但遵从父亲的遗愿，从来都强忍着泪。干燥的松木凶猛地燃烧着，噼噼啪啪地爆响，散发出松脂的清香。火舌之上是浓浓的白烟，白烟直直上升，到一定高度后被水平风吹散。一只山鹰平伸着翅膀从白烟的上方滑过，翅尖的羽毛被风吹得蓬松四散。说不定是篝火和白烟吸引了它，它绕着烟柱久久盘旋，时而向下俯冲，时而一飞冲天，有时还发出一声鹰唳。也许它是尘世和天堂之间的摆渡者，此刻它的背上，正背负着老人沉甸甸的魂灵？

山鹰最后飞走了，众人目送着那样东西小黑点融化在蓝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