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希望的泡泡（5）】

姬人锐颇为窘迫，“别听她胡说。这位鱼会长才是走火入魔了呢，我怎么会自杀？我姬人锐像是会自杀的人吗？”

苗杳神色不变，“那更好，可反正我跟定你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鱼乐水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你别这样看我，她真的没告诉我。”

苗杳果然一步不离，跟着丈夫回家，做饭上厕所都要丈夫待在她的视野里。姬人锐憋屈地说：“好啦好啦，我就是真的曾经打算自杀，你这么一搅和，也把杀意弄泄了，肯定不会再行动了。于是别再盯着我，趁空考虑点儿正经事吧。”

“甚么正经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下一次行动实施，昌昌肯定是要走的，你得有心理准备。”

苗杳的眼眶一下红了，“我知道，也有准备，自打柳叶走后我就有准备了。我不会阻拦昌昌。虽然这一去生死未卜，但毕竟是去逃命，至少有点希望吧。我想得开。”

“还有昌昌的对象。”

“对，埃玛也是诺亚公约派的骨干，肯定要跟他一块儿上船。”

“杳杳，我想让他们在地球上留下骨血——这也是受柳叶的启发。让他俩赶紧结婚，出发前生一名儿女。实在来不及，就留下几颗受精卵，你找人代孕。”

苗杳想了想，决然地说：“倘若是走第二条路，那我亲自做代孕母亲。女人绝经后还是能做代孕母亲的，我了解。”

姬人锐看看妻子，“你自己心中决定吧。这件事以后就由你来操办，我不再过问了。”

几天后，姬继昌陡然带着埃玛回家。姬人锐知道妻子已经同儿子把话说透，他问儿子：

“昌昌，我了解六艘船这个数字不能再少，那是为了激发出一个完整球面所必需的最少数量。至于船员人数，这次是否可以不要满员？”

姬继昌立即回答：“爸爸，我了解你的意思。如果是一般实验，我肯定会谨慎为上，一步一步来，第一次实验让乘员尽可能地少。但——你知道的，婴儿宇宙的分离是否成功，母宇宙是不可知的，无法像正常程序那样，依据上次实验的情况来改进下一次的实验。于是，只有赌一把了。如果我们能胜利地到达彼岸，那么人数越多，这个种群就越容易生存。”

埃玛接着说：“再说，想去新世界的人太多了！六千个名额远不够分呢。”

姬人锐不再劝，转了话题，“我的那样东西计划，妈妈早已告诉你们了吧？”

“是的。出发前太忙，没时间考虑这些事，我们心中决定每对夫妻都至少留下两颗受精卵，请乐之友基金会寻找代孕母亲。噢，对了，因为这次是六千人，种群规模足够大，就不需要一夫三妻的婚姻结构了。经过诺亚成员的认真讨论和表决，决定对《诺亚公约》中有关条款做出修改，仍恢复传统的一夫一妻制。我们认为，既然大自然造出了一夫一妻的物种，就证明这样的结构自有它的优势。何况，新宇宙的环境必然很艰苦，需要多一些男人干力气活。”姬继昌笑着说。

当爸爸的笑着说：“很好。尽管两种婚姻结构并不牵涉道德层面的是非，但我还是比较喜欢此物新律法。”

一名星期后，鱼乐水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她没有先回山中的家，而是先到姬家。“苗姐，快做一碗家乡的粥为我接风，这一星期外国饭实在把我吃腻了。”她说，“这一趟我跑了不下五万千米，绕地球一圈还挂零。好歹没有白跑。”

苗杳非常欣喜，答应着去厨房了。鱼乐水微笑着从挎包里掏出一叠硬邦邦的证书，递给姬人锐。后者打开，原来都是债权放弃书，一共三十二份。债权人一栏有的是个人签名，有各种文字：中文、英文、法文、阿拉伯文等；也有**公章，有中国、美国、英国、俄罗斯、沙特、巴西等。苗杳在厨房听见，兴高采烈地跑出来拥抱鱼乐水，笑着说：

“有了这些东西，我不用再看守他了吧？”

“不用了，你解放了。”

姬人锐嗓子发哽，摇摇头说：“你真是走火入魔了。我哪至于去自杀啊，我老姬像自杀的人吗？”

鱼乐水定定地注视着他，“你不会。但如果弄不到后续的六条船，你会的，并不是你有负罪感，而是你认为这样可心生感触潜在的捐款者。”

姬人锐的嗓子彻底哽住，这会儿只有摇头。鱼乐水接着说：“后边六艘船的资金也基本落实了，这是名单，可能有两位还要再做些工作。早已向捐款人事先做了交底，这些新船要随新宇宙一块儿消失，于是它们是馈赠而不是租借，自然不用再归还。人锐，这次你彻底放心吧，旧债不用还，新债也没欠。”

她轻松地打趣着。姬人锐此刻已经平定了情绪，笑着说：“大恩不言谢。”

“自然不用谢啦。其实这是基金会的职责，是我的分内工作，倒是你这位工程院院长在越俎代庖。”

他们轻松地吃完这顿饭，叫来直升机送鱼乐水回家。苗杳的几件心事都圆满解决了——丈夫的债、小两口的受精卵，还有儿子的事业——于是晚上睡得很沉。姬人锐睡不着。他不敢惊动妻子，枕着双臂默默地想心事。他相信儿子的话——人类早已有能力向新宇宙投放一支船队，但不敢确保船员们能活着到达，更不敢确保他们能在那个一无所知的宇宙中生存下去。于是，儿子此去肯定是永别，肉体的永别加上心理的永别。可是没办法。是绝对无望的局势逼着人类采取这样疯狂的、近乎自杀的行动。只有这样干下去，民众才不至于在漫长的绝望中发疯。也但愿在这些疯狂的行动中，幸运地碰上一条连接希望的麦哲伦海峡。

姬人锐想起曾看过一份资料介绍，说麦哲伦在开始他的环球探险时，依据的其实是一份错误的地图，地图上标出的所谓通往东方的海峡，实际只是拉普拉塔河的人海口。但麦哲伦当时深陷追求香料与地理发现的狂热中，义无反顾地去了。历史证明，正是他狂热的、有失谨慎的行动导致了一次伟大的发现。

“但愿昌昌，我的儿子，也有麦哲伦那样的幸运吧。”他祈祷着。

【注释1】是一名位于太空的正三角形激光干涉仪，边长为五百万千米，用以测量引力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