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终点亦是起点】

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缓步走进了祠堂的门，漂亮的珠花、鲜艳的金饰，红色的上纹着活灵活现的凤凰，明金色的线条绣出一朵朵绽放的牡丹。

我看着她步入来，那是种十分怪异的感觉。明明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就那么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绍绍。”她又叫了一下我的名字，微亮的眼眸，带着些许的怀念。

我刚想回答，忽然左手被人抓住，丁香将我拉了过去，脸色前所未见的凝重：“师弟，别过去。此物人…很古怪。”

“我了解她是鬼。”我以为师姐说的是芳姐已经死了的事，可是见过了那么多鬼，甚至其中还有自己的老同学，再见到芳姐，我已经没那么惊恐了。

可是丁香却很用力地微微摇头，说：“不对，她是鬼，又不是鬼。她的状态…很怪。”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师姐说的正是，她不是个普通的鬼。”单羽飞难得的认同了丁香的话，这让我大为意外，我不禁再转头看向门口的芳姐。

丁香提起长鞭，单羽飞也比着桃木剑，我看到他们面上都出现了冷汗，如临大敌！

她旁边左右跟着两个纸人，是十五年前从一纸衣冠买走的那对童男童女。

再往后是四个抬轿的纸人，呆呆地站立在轿子旁，他们就不像我和付颖的纸人那般有血有肉，全部就是纸人的模样。

芳姐冲我笑了笑，然后缓缓抬起了她的右手。

“退开。”

我也没看到她有甚么动作，丁香和单羽飞就各自发出一声惊叫，噔噔噔地后退了好几步。

“跪下。”芳姐雪白的手指，接着向下轻缓地一压。

扑通两声，两个人同时重重地跪在了尘埃里。

从他们脸上的挣扎和震惊，我可以看出，他们根本不是自愿跪下去的。

我连忙去扶丁香，但她的身体沉重的好像压了座大山，漂亮的脸蛋上流下黄豆似地汗珠，连说话都办不到了。

“芳姐，别伤害他们。”我了解这肯定跟芳姐有关，于是连忙开口说道，“他们是我朋友。”

“绍绍，你向来都很心善。”姜芳注视着我，她的脸和生前一样，并不像别的鬼那样变得狰狞恐怖，表情，甚至有些惆怅，“现在和你见面，也许还太早了些…可你看到了那篇张家村的县志，理应了解了，十五年前的我是为何而死了吧？”

“…难道，是张家村的人？”尽管看到县志记载的时候，我心里早已有了猜测，但听到芳姐口中说出，我还是感觉血液冰凉。

我当时还小，只能隐约记得，仿佛是说芳姐的死跟一名连环杀手犯有关。但因为姜姨他们转瞬间就搬走了，于是我并不了解具体的情节。

姜芳面色平静，好像说的并不是自己的死因，她颔首，指尖在空中轻缓地一划，好几块散落在地的牌匾便自动飞向了她的面前，然后在我面前一字排开。

“自张家村第一代村长在这里建村落户开始，距今以有十代。每一代，都有一个毫不知情的女子，为了安抚所谓的水龙神而被炼魂成怪物，献祭给碑下的妖物。”

芳姐静静地说着，乌黑的秀发披在她的肩头，手指从那些牌位上一一划过，每划过一个，那样东西牌位上就随之布满裂缝，而后咔嚓一声碎裂成一地的木渣。

“十五年前的我原本是第十一名，但是有三叔他们出手，没让张家村的人得逞。他们丧尽天良，行邪术，七百年间害了不下十个姑娘的性命，每一个姑娘的魂魄，又要用七个五行相生相克之人的血来祭炼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我今日，要他们全村的人为冤死之人偿命，不算过分吧？”

姜芳看着我，但此物曾经很熟悉的人，现在却给我非常陌生的感觉。

“我…我不了解。”我缓缓地说，说不定芳姐是对的，如果县志记载的是实情，张家村的人七百年间可能已经造下了无边的杀孽，实在该杀！

但是张家村的大部分人毕竟也是无辜的，甚至可能毫不知情。我一个外人，又作何能替他们回答芳姐的问题呢？

“芳姐，此物问题，我没法回答你。”我哭笑不得得说。

姜芳深切地地看了我一眼，左手将发丝撩到了耳后，笑着说：“看来，我实在不该让你替我做此物决定。”

“我知道了！你是…寄灵托生，借尸还魂！”忽然，一直被强迫跪在地上的单羽飞挣扎着开口，他盯着姜芳，说，“你是那十个被献祭女人的残魂怨念，集中在一起，拼凑出来的魂魄！”

听到单羽飞的话，我吃了一惊，再度端详面前的姜芳。而她却并不在意单羽飞的话，而是看着我，幽幽地道：“绍绍，这次许是终点，许是又一名轮回，你要小心。此外…七百多年了，死的人够多，别让颖颖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颖颖？芳姐，颖颖在哪？”我注意到姜芳说完便转过了身，将手搭在童女的手上，向外走去，我连忙追上去追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短短的几步距离，我却像是作何也缩短不了似的，直到姜芳坐进了轿子里，我甚至没能迈出门外。

“且慢。”两个纸人化成的童男童女一左一右拦在我面前。

被小时候的自己拦住实在是种很奇怪的感觉，但我现在也管不了那么许多，只想从芳姐口中问到颖颖的下落。

但我往旁边一走，颖颖模样的童女便拦住了我，伸手往祠堂后方指去：“村后有一处寒潭，潭下有块石碑，乃一千五百年前武曌皇帝下令所立。我的本尊，你的同学都在那处，若是快去，还能救他们一命。”

听到这嗓门，我顿时愣了愣，这是付颖的声音。

“你是…颖颖？”我问。

童女回答没有半点感情，说罢便转身走了回去。而我小时候模样的童男，冲我微笑了一下，离去前也开口说了一句话：“芳姐不会害我们，终点亦是起点。”

童女穿着红黑相间的唐服，看着我，眼神没有半点波澜：“不是，我与他，仅是来自本尊的一点元神，寄宿于此，侍奉与姜女。”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打哑迷，但今天我见到了，而且我很想把小时候的我叫出来好好问问到底是甚么意思？

童男童女回到了轿子的两边，四个纸人抬起了红色的花轿，唱着奇怪的歌谣，旋身离去了。

森冷的月光从空中照下，那古怪的队伍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没了踪迹。

我站在原地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见到了芳姐，芳姐也没有害我，但我并没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

芳姐她走了，是不是说，因为我的一句‘不知道’她暂时放弃了报复张家村的事呢？但这可能吗，如果单羽飞推测的没错，那芳姐的身体里可是寄宿着七百年来的怨念啊！

“终点亦是起点…甚么意思？”我呢喃着，回味着童男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随着姜芳的转身离去，丁香和单羽飞陡然向后一仰，坐倒在了脚下，愣了一瞬才各自站了起来来，我看到他们往花轿转身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满眼的畏惧。

“可怕，太可怕了。”单羽飞用自己的袖子擦着面上脖子上的汗，仔细看，他的两条腿都在打颤，“我感觉就像背上了一座山！艹，差点压死我！”

“呸，那是你修为不够，看本姑娘就安然无恙。”丁香嘲讽着单羽飞，可我看得出她也是在逞强，小脸都是白的。

这时候我当然不会彼此她的台，小跑过来伸手给她扶，边关心地问：“师姐，你没事吧？”

“没事，你师姐我能出什么事？”丁香擦了擦香汗，虽然说着自信满满的话，但眸子还是下意识地往村口方向瞄了一眼，“可，那个黑衣的笨蛋说的没错。你那样东西芳姐…真的很可怕，言即法、行即则，这种能耐我只在传说中注意到过，但她宛如早已能摸到那个门槛了。”

我不太知道丁香说的‘言即法，行即则’是种甚么程度的鬼灵，但很显然，姜芳的恶鬼不是他们能对付的，或者说，她能不能被界定为恶鬼都未必。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事很奇怪，按师弟你说的，她才死了十五年，哪儿来这么大的本事？”丁香在乌鸦岭的时候就听我说过芳姐的事，因此感觉很是奇怪。

我猜测说：“会不会是那七百年来怨死之人的怨气？”

说到此地，我和丁香齐齐转头看向提出这个推论的单羽飞，单羽飞打量了一下我们，撇了下嘴说：“你们别看我，‘寄灵托生、借尸还魂’在黑衣里也是个传说，至少一千年没出现这种事了，而且我也没能耐去确认，以后我也不想再见着她了，爱谁谁，今天没死啊，算我们命大。”

“真没用。”丁香毫不留情地数落着黑衣的单羽飞，回过头来对我说：“师弟，尽管是黑衣的笨蛋说的话，但也算有几分道理。你那样东西芳姐能来去自如，应该已经破了张家村的鬼打墙，我们现在可转身离去。这张家村的水很深，现在师姐更有这种感觉了。”

注视着丁香关心的神情，我了解她说这话是为我考虑。我只是个一纸衣冠里看店的，既不像丁香出身白衣，也不是单羽飞那样黑衣门修行。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就我这个半桶水的能耐，在这个处处有险、步步生难的张家村里，随时都可能丧命。

想到此地，我不禁失声轻笑了一下，这把丁香有点搞迷糊了，连忙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问：“师弟，你没事吧？”

“我没事，可是师姐，我现在还不能离开。”我看着丁香，摊了摊手说，“我是为了带走颖颖才来的，倘若我真的就这样走了，让颖颖成了第二个芳姐，我会懊悔一生的。”

“你…算了，你这属驴的，我也不劝你了。”丁香看起来本来想发火的，但打量了一下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埋了埋自己的长发，英姿飒爽地道，“你不走，师姐我就更不能走了。不然，你的小命准得送在这儿。”

“靠，两个神经病。”单羽飞翻了个白眼，把桃木剑往背上一背，说道，“山水有相逢，二位别过，哥哥先逃命去也。”

说罢，单羽飞旋身就走，丁香冲他背影啐了一口，我苦笑了一声，但也没理由请他留下帮忙，或者说，他还没发现我是一纸衣冠的人，反而是好事。

看他离开，我刚想说寒潭的事，陡然一声恐怖的吼叫在夜空中响起。

大地震颤，张家村的祠堂轰隆一声，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