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归途】

岷江。

绿柳堤。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孤舟一刃显化岷江之水与绿柳堤，两层叠加介乎真实、虚幻之间的场景，深深震撼了所有人。不同于剑意、刀意，它竟让所有人都观测到。

甚至。

其似还能吸收天地间的水之精气，一点点凝实、稳固自身。

当宋临与孙二看到这一幕时，心中就已心领神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才是真正的意境！

属于神府境界才能触摸的层次！

这样的一刃已脱离意境之‘虚’，半步踏足五行之‘实’。

所谓刀意、剑意尚还走在这一条路上，属于‘意’的层次，距离真正的意境都很远、很远……

若再上一层，便是‘法’。人世间第三大境，斗战万法，穷窥天地的‘法’！

“嘎——”宋临轻轻低鸣。

熟悉的感觉。

又是那么的让人……绝望！

可这一次，他们也不是过去的他们了！

该拼命了！

呼——

火焰……开始疯狂燃烧，瞬间包裹灰鸭周身，它仿若一只浴火重生的天命神鸟，逆着漫天春雨骤然朝陈孤舟头顶的长河、堤坝扑去。

似飞蛾扑火，似义无反顾。

咚~

咚咚~~

雷音阵阵，胜过春雷。

一连五十鸣响彻绿柳堤。

咚~~

当第五十一声雷鸣骤然响起。

陈孤舟前进的步伐一顿，这在气血一道走到尽头的老鸭，竟还能发出五十一响雷鸣？

以它此时的体魄，这分明是自寻死路！

呼——可怕的劲气迎面而至。从那水鸭的眼神中，陈孤舟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还有……甘愿赴死的决然。

“哼！”

陈孤舟似也恢复了年轻时的孤傲，长剑挥落，漫天意境骤然化入剑中，一刃摧古拉朽破开气血化作的火焰，直抵宋临胸口。

噗嗤~~血肉分离。

区区肉身气血化作的劲道，在神府境的力道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宋临双目神光顿时暗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终究达到极限了。

不过……幸好，那是一柄断剑！

那只是一柄断剑而已啊！

咚~~

一声缓慢、艰难的心跳。

第五十二鸣。

饕食之心在断剑抵达心脏之前，终于被狂暴的气血彻底撕碎，发出生命中最后一次跃动。

扑通~~

断剑震颤。

陈孤舟回身抽剑，却发现断剑死死卡在灰鸭心口内。它奋不顾身，竟只为了困住自己手中的剑？

一条命，换一柄断剑。

值吗？

值！

宋临早已知晓自己这一世，永远不可能击败陈孤舟。

可是，孙二可！

身为一只小小的水鸭，他能做什么？他一生锤炼体魄，就是为了这一刻帮孙二拖住陈孤舟，打断他的爪牙。

他要让孙二亲手去完成自己的遗愿，亲自……击败命中的对手！

一抹刀光袭来。

解鱼刀蓦然刺向陈孤舟心门。

“呵~”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孤舟忽然觉着有那么一丝可笑。你们真的不明白，到底何为神府境啊……

一双手。

两根手指。

忽然出现在刀锋面前，轻盈夹住了那渺小的解鱼刀。

刀光颤动。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两根手指却好似天柱巍然不动。

一名没有剑的剑客，仍是一名剑客。

而一名即将踏入神府境的绝世剑客，一身所蕴含的力道，又岂是两个渺小的凡人能够想象？

“走好。”

陈孤舟轻轻一叹，将孙二的话还给了他。

而后。

指间剑光迸发，穿透刀光，洞穿了孙二的咽喉。

风止。

雨歇。

一人一鸭，一刃客。

齐齐立于风雨后的绿柳堤上。

“春色阑，雁声老，孤堤三月暮，怨柳昨日霜。平生不问归处，一路踏向归途……”远方似有哀怨的歌声飘来。

停歇的风雨中。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小的解鱼刀无力地坠入绿柳堤下幽暗的深渊。

咔嚓~

双目神光暗淡的灰鸭，陡然一口啄在了断剑上。

嘣~~

半截真愚剑骤然绷断，化作一块块碎片。被灰鸭伸长脖子一口口吞下，一层层无形的火焰自心口绽放，蔓延周身。

早已耗尽一切力道的它，为何还能燃起火焰？

因为这不是气血之火，而是心中之焰。

神府之相，天命灰鸭！

并不是只有你陈孤舟，才能触摸神府境的门槛！

它死死盯着陈孤舟，耳边似有一名嗓门闪过，‘观鸟命格发动’‘灵冲命格发动’。它却都充耳不闻，一心燃烧自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誓死……也要拖住陈孤舟。

由于孙二还没有死。

拥有婴首蛟心的他哪怕被洞穿喉咙，也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死！

他们还有希望！

那就用我的生命，去点燃这希望的火。用此生最后的光亮，为你照耀前进的方向。

呼——心焰骤然淹没灰鸭身躯。

羽毛、血肉在无边热浪中飞速消融，甚至连庚金之骨也无法承受那可怕的温度，顷刻化作一滩金灿灿的骨水。

“唳——”天空似有鸭鸣。

在陈孤舟、孙二，在绿柳堤上所有百姓震动的目光中，灰鸭的身躯化作一柄刀，一柄血色的刀，穿过陈孤舟的双指，刺入他的心门。

生命最后一刻。

陈孤舟的身影在灰鸭眼中，似化作了一只展翼碧空的孤雁，彷如他当年生平头一回领悟鸭杀一刀时，那一只从天空飞过的孤雁。

‘原来....如此！’跟前骤然一黑。

宋临的意识彻底消散，耳边似有一个声音回响。

【你一生观鸟，仰望长空。终将炽白命格化作明黄，于极境之中升华自我……领悟真正的鸭杀一刀。】

一生观鸟，仰望长空。

原来如此……

如一只孤雁傲羽长空的陈孤舟，岂非也是它观了一生的鸟？岂非也是它一生仰望的长空？

轰！

绿柳堤上。

灰鸭所化的刀光破开一层层深邃的紫色罡气，破开一层层紫气弥漫的血肉，就在即将破开那一颗跳动的心脏前，骤然消散。

未在这世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它失败了。

但却将最弥足珍贵的机会，留给了最适合的人。

愚夫——孙二。

此刻，他呆住了。

注视着烈火焚身化身为刀，最终不留半点痕迹的灰鸭。

他彻底呆住。

双眸中点点晶白的神光，好似都被那心焰的力道融化。那来自逆泉之下天地的馈赠，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融化的冰霜。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在这一刻，被名为‘心灵’的力量融化了。

“这是……”

陈孤舟目光震动，彷佛注意到了某种可怕的存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呼——

长刀破空。

一柄突如其来的刀，穿透陈孤舟的胸膛，破开他的背心，掏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这是一柄刀。

也是孙二的手。

谁说失去了刀，刀客就没有刀？

嘭~

掌心攥紧。

冰霜的力量瞬间冻结一切，将那心脏捏碎作无数冰晶。

这是孙二的第三刀。

谁说他名为孙二，一生便只会两刀？

或许。

他曾经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而现在，他的生命中多了一只灰鸭。用生命的火光，为他照亮了前进的方向。

那么。

他就应该为它挥出生命中的第三刀，去改变命中既定的结局。

这一刀。

名为——归途！

“啊！！狗官死了！”

“哈哈哈，陈孤舟终于死了！”

“哈哈哈哈哈”

无数声欢呼在绿柳堤上响起，孙二却已听不见了。

整個世界突然变得无声。

三月春风，岷江初遇……发现齿鳙鱼巢时的兴奋……一起练刀的默契……生死与共的陪伴……一往无前的决绝……

还有……不知何时早已相同一致的目标。

为了这一切。

原来他们已努力了这么多吗？

短短几十年，漫长的一生……是它为我而存在的意义。而我……又为它做了甚么？

嘭~~

遥远的岷江府，似有烟火升入天空。

落日余晖中。

孙二转头转头看向绿柳堤下，他仿佛陡然听到了一声鸭鸣。

是它……

它在唤我回家。

爹，娘，阿弟……笨鸭子……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