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终于离开】

电影正进行到第二幕的精彩之处，梁浅独自坐在宽大的椅背中，听着原声发音的意大利语，她很早之前看过这部电影，如今重新再看一遍，却觉得更加震撼。

裴一白什么时候回来到放映厅的，她丝毫没有察觉，直到他开口叫她：“梁浅。”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梁浅这才抬起头来，入目的是裴一白就站在半敞开的门边。

他的背后是光亮，身前却是黑暗，就这样站在这样一个交汇处，神情复杂的看着她：“电话，找你的。”

梁浅回到客厅接电话。

“二小姐……”是梁姨的声音。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梁……”梁浅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只因为电话那端的梁姨陡然小声了。

这令梁浅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声线绷得紧紧的，“作何了？”

梁姨一时之间没有接话，梁浅在电话这边等的心率骤乱，而这时，梁姨的电话似乎被交到了另一名人手中，梁浅耳边随后响起了奶奶的声音：“明义，你父亲他……”

注意到她这副愣怔的样子，裴一白难免有些担忧：“作何了？”

梁浅张了张嘴，甚么也说不出来，裴一白只得把听筒放到耳边：“喂？”

这一声“喂”如一把利刃，用力劈开梁浅恍惚的神智，也彻底惊醒了她。

她飞车到达奶奶告诉她的医院，所有人都站在病房门外，听见走廊不远处传来的慌乱的跑步声，才齐齐看了过来：

有梁姨，有周叔叔，有周墨，有梁宁……梁浅回应着他们的目光，陡然之间，只觉着之前的一切激烈都平静了下来。

所有人，没有一名人说话，梁浅安静的听着自己逐渐恢复平静的心跳声。不久之后，梁浅就注意到奶奶从病房里出了来。

梁浅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走向奶奶，听清了奶奶对梁姨说的：“准备丧事吧。”

奶奶语气只是很淡而已，并没有哽咽，梁姨点头称是，奶奶又转头看看梁浅：“跟梁宁一起进去，看你父亲最后一眼。”

梁浅和梁宁一同步入病房。

这或许是这两个女人这一生的所有单独相处时间里，第一次没有争锋相对，没有冷言冷语。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看着病床上白布遮身的场景，梁浅呆立在门边，没有勇气靠近半步。她注视着梁宁快步走到病床边，当即双腿失力地跌在了地上。

梁宁伏在那处，双目无神，极致的悲伤，以至于呈现一幅哭不出来的样子。

许久，梁浅才也走到病床边。

梁宁仰头注视着她，梁浅不了解还能做什么，只能蹲下`身去将梁宁搀扶起来。

梁宁终于得到了支撑，抱着她，失声痛哭。

梁浅站在那里，感受着梁宁的眼泪流进她的衣领的梁浅，瞬间迷失了方向：

她该不该哭？

还是该笑？

梁明义去世的消息一出。

股市连续三天跌停。

梁浅连续三天呆在大宅，裴一白则呆在机构，所有人都猜测梁氏这艘大船即将沉没，裴一白除了为此善后，也无力回天。

裴一白再度在徐家见到梁浅，这女人是一张素净的脸，没什么表情，“此地交给我，你回家睡会儿吧。”

梁浅摆摆手，拒绝了：“其实也没甚么事，就是按照老家的习俗守灵而已。”

裴一白跟着梁浅走到了室外，大宅的两处花园都摆放了藤椅，现在连这室外的藤椅都被遮上了一块白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梁浅心中堵着什么无法纾解，看到这白布，心中一酸，直接把白布掀开丢到草脚下，这才坐进椅子里。

裴一白并未坐到另边，只是站在她身旁，她一歪头就能靠在他的腰侧。

此物冬天是梁浅度过的最难熬的冬天，不止由于寒冷……

梁浅也不知道能作何问，只能说：“公司没甚么事吧？”

“有点糟。”

裴一白的这番回答，梁浅其实都猜得到。试问情况还能好到哪里去呢？

她只是没想到，裴一白紧接着会说：“我们遭到了恶意收购。”

梁浅蓦地僵直了身体。

“你奶奶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我觉得你有权利了解。”裴一白的手按在她肩上，踌躇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也好让你做好打算。”

“我们遭到了恶意收购。”

“……”

梁浅霍然站了起来。

她愣愣的看了裴一白半晌，才心领神会这一切都不是她的幻听。

她的神智还停留在恶意收购的噩耗上，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打算？”实则脑中一片空白。

在裴一白沉默的凝视中，梁浅好歹是理清了一点头绪：“收购的消息是从哪儿泄露出来的？”

“流通股市场一直有资金在趁低买进梁氏的股票，数额越来越大，相关部门发现了不对劲，顺藤摸瓜的往下查，才发现……”裴一白噤声瞥她一眼之后，继续道，“……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梁浅当即心中一凉。

一千种思绪如今全糅杂在了一起，快要堵得她没办法呼吸，耳边则一直回响着裴一白的嗓门：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糟？能有多糟？梁浅迟疑了半晌，终究问：“收购方已经在对股东下手了？”

裴一白看着她，无奈地颔首。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样东西瞬间，梁浅只觉着眼前似有短暂的发黑，噩耗一名接一名，早已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以至于她跌坐回椅子里，沉默了许久才又抬头问道：“有没有查到是谁在幕后运作？”

裴一白摇头：“目前只查到一家挂名的空壳机构。”

“……”

“别太忧虑，我早已启动了反收购的应急方案。你奶奶心中决定出资回购股票，相关手续也都已经签好。理应还为时不晚。”

虽听他这么说，梁浅提着的心却没能有半点松懈，恶意收购一事既然早已惊动了梁氏，想必收购方现在手头所持梁氏股票的份额早已相当可观，梁浅早已没有勇气再往下推测，宁愿由面前此物男人来告诉她更糟的现状：“哪些股东已经出售了所持股票？”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目前获知的名单包括你叔叔。”

裴一白此时此刻的表情，预示着事态是何等严重，梁浅早已不忍直视，只低下头听他继续开口说道：“我们已经收到消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周墨，我们也早已在和周墨接洽，看能否挽回。”

寒风将被丢落在草脚下的白布掀起一角，看着正凄凉地翻飞着的那一角，梁浅低垂的目光正落在那上头。忽然之间她发现，自己其实就像那白布，面对强势的外力，毫无反抗能力。

而后一只手捡起了那块白布，把它重新搁回桌上。

梁浅顺着那只手望上去，看到裴一白的脸。

“别发呆了，看你，手都冻僵了。”裴一白边说边执起她的双手，把它们捂在他的掌心，呵着热气，“进屋吧。”

感受着他传递来的梁暖，梁浅的身体终于有所回梁。这个男人临危不乱的样子总能把人从绝望的边缘拉回到……

一步入室内，梁浅就看到远远朝自己小跑而来的梁姨，寻见他俩之后，梁姨先是朝裴一白客气地颔首，之后才转向梁浅：“陈律师到了，老夫人让你赶紧去书房，马上就要宣读遗嘱了。”

梁浅颔首，他便牵起她往回走，悬在天边的那整片阴霾终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裴一白对梁浅笑笑，“我在这儿等你。”

虽已是梁家的女婿，但在遗产分割一事上，他仍是十足的外人。梁浅颔首之后便随梁姨上了楼。

周墨站在书房外的走廊抽烟，梁浅一上楼就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梁浅，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可就算是这样微笑着，梁浅在他面上注意到的，却只有忧愁。

“你不是早就把戒烟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已是几年前发生的事了，梁宁抱怨了一次他屋里的烟味，不出一个月，他就把烟给戒了。

可此时此刻的周墨听梁浅这么问，却是慢慢的又深吸了一口烟，只朝梁浅无言地笑一笑。

梁浅自知没有资格当场摘掉他的烟，只是五味陈杂地注视着他的侧脸，终是甚么也没说，调头走向书房。

在门外迟疑了一下，梁浅推门进去。

梁明义在世时，若无事在家，最常呆的地方就是这间书房，从家具的选择到摆放，都是按照梁明义的意思来办，如今梁宁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中等待，梁浅从沙发上收回目光，无意间一瞥，就瞥见了挂在书桌后方墙壁上的那张全家福。

那宛如是五年前拍的照片。上边的梁浅板着脸孔，梁宁笑容明媚，梁老夫人和梁明义精神矍铄地端坐在正中央。

那是一名私底下分裂，但表面上看起来仍旧完满无缺的家庭。不像如今，连明面上的团结都不需要再去维系……

在梁浅发呆的当下，房门再度被推开，梁老夫人与陈律师随后进来。

“梁浅？”

梁浅的神智这才被梁老夫人唤回，从全家福上收回目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注意到了梁老夫人和陈律师，梁浅也转瞬间整理好情绪，坐到了远离梁宁的另一边沙发中。

此次宣读的待分割的遗产，包括梁氏名下所有动产和不动产：

由于梁宁之前的所作所为，除了她之前所获得的梁氏股份，遗嘱中没有划分股份给梁宁，而是全权交由梁老夫人打理。

这样的心中决定，等同于间接声明：梁氏将由梁浅继承。

而其余的大部分不动产，则归梁宁和她梁老夫人继承。

除股票和不动产外，其余的遗产都由专门的信托基金管理，所有人都将受益，梁浅和梁宁分别按4:6比例分配。

她们此刻身处的梁家大宅，当年建成时就是梁老夫人的联名财产，梁宁当下就可以搬离大宅，住到刚被分配给梁宁的那栋城区别墅中去。

所有人对遗产的分配都没有异议，签字，转身离去……何谓“人走茶凉”？或许就是梁浅坐在那儿，看着梁宁离开，而她，竟然很想对这些她怨恨了许多年的人说一句：再见……

又或者，再也不见……

梁老夫人点了点头。可转念想到了甚么，梁老夫人又开口叫住了准备再度转身离去的梁宁：“梁宁！”

就在梁浅艰难的从那两人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愣愣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那杯咖啡上时，已走到门边的梁宁却在梁老夫人眼神的示意下，去而复返，来到梁老夫人跟前，说：“奶奶，我走了。”

梁宁疑惑地回过头来。

书房里的所有人都听清了梁老夫人接下来的话：“你开个价吧，把你爸爸之前给你的那部分股份转卖回来。”

梁宁脸色一变。

梁宁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模棱两可地说：“我会尽快给您答复的。”

见她迟迟不说话，梁老夫人猜她理应是为难，语气尽量和缓一些：“你考虑下。梁氏这段时间的局势太动荡，希望你为了大局着想。”

终于离开……

是的，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