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专挑大路走，抵达铁岭汇合王以哲】

“我眼神好，记性也好。”

陈默咽下嘴里的饼，淡淡地回了一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铁汉嘴角抽了抽。

信你个鬼！

你这眼神好得能穿透黑夜看清十几里外的路？

你这记性好得能把整个奉天的地形都刻进脑子里？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正想再撬几句，旁边，那个叫李浩的学生兵鼓起勇气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张军用地图。

“陈……陈长官，”李浩的声音带着一丝年轻人的紧张和崇拜，“我们现在……是不是在此地？”

他用手指着地图上抚顺外围的某处。

陈默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浩和他身边的几个学员兵，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若干个刚才就是借着微弱的星光，对着地图研究了半天，才将信将疑地确定了现在的位置。

可这位陈长官，压根就没看过地图！

活地图！

这三个字，瞬间在所有知情者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王铁汉看着陈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样东西荒谬的念头又一次浮现：这小子，该不会真是天上哪个神仙下凡来渡劫的吧？

……

与此与此同时。

奉天城内，日军临时指挥部。

石原莞尔的脸色，和他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样，冰冷。

他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捞了一整晚的空气。

派出去的快速部队，在通往东大营的几条主要道路上设下重重埋伏，结果连根中国军队的毛都没等到。

“报告！”

一个参谋军官快步跑进来，“多门师团长命令，所有追击部队立刻停止行动，返回奉天，执行对周边地区的全面占领任务！”

“纳尼？”

石原莞尔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为何？！那支支那军队还没有找到！”

“师团长阁下的原话是，‘我们的任务是占领整个东三省，而不是跟一群只会逃跑的老鼠浪费时间！’”参谋低着头，不敢看石原莞尔的眼睛。

“愚蠢！”

石原莞尔一击砸在桌子上，震得地图上的棋子都跳了起来，“这是老鼠吗？这是一条会咬断我们动脉的毒蛇！现在放跑了它，将来会付出十倍的代价！”

他知道，那个炸毁兵工厂的指挥官，绝对是个可怕的对手。

从北大营的阻击，到撤退的时机，再到兵工厂的精确爆破，最后到躲开自己的围捕……每一步，都踩在了他思维的盲区上。

此物人，预判了他的预判！

这是他策划“满洲事变”以来，生平头一回感到了棋逢对手的寒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站在一旁的板垣征四郎轻拍他的肩膀，脸色同样阴沉：“石原君，算了吧。多门师团长也是奉了本庄繁司令官的命令。现在，大局为重。”

“大局？”石原莞尔发出一声冷笑，“最大的变数就在这支逃走的部队身上！板垣君，你不心领神会吗？”

板垣征四郎沉默了。

他当然心领神会，但他更心领神会关东军内部的权力斗争。

多门二郎从来都对他们这些“下克上”的少壮派军官心存芥蒂，现在抓住机会，自然要打压一下他们的风头。

“他们跑不远的。”板垣只能如此安慰，“整个满洲，转瞬间都会是帝国的天下。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

石原莞尔没有再争辩。

他从容地走到窗边，注视着东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的上空，眼神幽深得可怕。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场战争，不会像他计划的那样，轻易结束了。

而那样东西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中国指挥官，将来，一定会成为帝国最可怕的噩梦。

……

天，终究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抚顺城郊的山岗上时。

陈默带着他那支疲惫不堪却依旧完整的队伍，终究抵达了营盘地区。

回头望去，奉天的轮廓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下，只有远处的上空，还隐约可见一丝黑色的烟柱。

“到了……我们……出来了……”

一个620团的老兵，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把脸埋进冰冷的泥土里，肩上剧烈地耸动起来。

活下来了。

从北大营那片血肉磨坊里，从日本人天罗地网的追杀中，他们真的杀出来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压抑了一整夜的疲惫、恐惧和后怕，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越来越多的士兵或坐或躺，一点人甚至抱着枪，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只有陈默，依旧笔直地站着，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王铁汉眼圈通红，他看着自己手下这群劫后余生的弟兄，想说点甚么，喉咙却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抬头，看着初升的朝阳，阳光照在他沾满硝烟和尘土的面上，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现在还不是欣喜的时候，接下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轻声说。

王铁汉抹了把脸，走到他旁边落座，过了半晌才缓过劲来。

“陈兄弟，接下来咋办？是直接前往新民，还是去铁岭与旅长汇合？”

他嗓门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陈默没有随即回答，他闭上眼，脑海中的地图再次展开。

奉天城早已彻底变成了红色，四周的辽阳、鞍山、本溪等地，红色的标记也在迅速扩散，像滴入清水里的墨点。

日军的主力正忙着南下和西进，抢占富庶的辽南和交通干线，对北边暂时还没顾上。

但北面，从奉天到铁岭的方向，却是一片相对干净的空白。

陈默睁开眼，“不去新民了，我们改道，去铁岭。”

“铁岭？”王铁汉一愣。

“他们现在没空搭理北边。”

陈默指了指北方，“王旅长的临时旅部就在铁岭，第七旅的主力也在那边。那里，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我们要找的不是山沟，是部队，是大部队。”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还有火车。”

火车！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铁汉混沌的脑子。

对啊！

靠两条腿，他们能跑多远？

想跳出整个东北此物大包围圈，只能靠火车！

而铁岭，正是北宁铁路线上的一个重要站点！

“我明白了！”

王铁汉一拍大腿

他转头看向陈默的眼神，已经彻底没法用“敬畏”来形容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休整的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原本哭天喊地的士兵们一听要去铁岭找大部队，精神头随即又回来了。

有组织，就有希望。

这支两千多人的队伍，在短暂的休息和进食后，再次踏上征程。

当天下午，当他们这支衣衫褴褛、硝烟满面，但建制尚算完整的队伍出现在铁岭城外时，整个铁岭都轰动了。

城里驻守的东北军，大多是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一名个跟丢了魂似的。

冷不丁看到这么一支“精锐”，还以为是日本人打过来了。

直到王铁汉那张大脸出现在城头，才算解除了误会。

第七旅旅长王以哲，在旅部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当他听说王铁汉带着620团回到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铁汉！”

看到王铁汉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王以哲一名箭步冲上去，狠狠擂了他一击，眼圈都红了，“你他娘的还活着！”

“旅长！”王铁汉也是虎目含泪，一个标准的立正，“第七旅620团团长王铁汉，向您报到！”

简单的寒暄后，王以哲将他们迎进临时旅部。

听着王铁汉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从北大营血战，到夜袭反斜面，再到炸毁兵工厂，最后神乎其技地躲开日军围堵的全过程，王以哲的表情从震惊，到骇然，再到最后的肃穆。

他没去看说得眉飞色舞的王铁汉，目光死死锁定在王铁汉后面，那样东西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站着的年轻军官身上。

“铁汉，你说的……这位陈副团长，就是他？”王以哲的嗓门有些干涩。

“对！就是陈兄弟！”王铁汉一把将陈默拽到身前，“旅长，我跟你说，这次能活下来，全靠陈兄弟！”

“他就是诸葛亮在世，不，比诸葛亮还神！小鬼子撅个屁股，他都知道要拉什么屎！”

这话糙理不糙。

王以哲没理会王铁汉的胡言乱语，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走到陈默面前，郑重地敬了一名军礼。

“陈副团长，我代表第七旅，代表所有东北军，感谢你！”

“王旅长客气了，分内之事。”

陈默回了一礼，不卑不亢。

陈默很清楚后面一句话是甚么意思。

倘若没有陈默一系列的操作，东北军后面肯定要被国人戳着脊梁骨骂。

可经过陈默的一番操作过后，他们的骂名至少可减轻一些。

王以哲注视着他，心中感慨万千。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南京派来的交流军官，他原本没当回事，以为就是来镀金的公子哥。

谁能联想到，在整个东北军一枪不放、望风而逃的奇耻大辱中，挽回一丝颜面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