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寒夜别亲】

民国三十八年，十月，秋深。

百色城浸在黎明前的寒雾里，风一吹，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天边连一丝鱼肚白都还没有，可师部后院空场上，早已人影密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五辆十轮军用卡车、四辆中吉普静静伏在暗处，油箱加满，干粮、药品、被褥、备用油料一应俱全。王石头蹲在车头旁，把师部签发的正式调令、印信、路条又详细摸了一遍，指腹被机油染得发黑。

“连长，都备齐了。”他压低声音，“就是这局势……越来越紧。”

杨志森站在阴影最深处，一身军装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却锐利。

他比谁都心领神会眼下的死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解放军打的是大迂回、大包围，意图再明显可——

先拿下云南，再合围广西。

云南在广西西边，那是桂系最后一条退路。

云南一丢，广西四面被围，彻底变成死口袋。

到那时，再想转移家属，再想西撤，门都没有。

“现在还能走。”杨志森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广西北面还算后方，秩序还在，师部指挥还管用。

我们手里是师部正式调令，合法、公开、手续齐全。

关卡看见印信，不敢刁难，不敢扣车，更不敢拦着不让走。

但查验、核对、登记、盘问，一样都少不了，按规矩来。”

王石头点点头：“心领神会，现在转移，还算方便。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岩刚从人群中快步走出，身姿挺拔，神色肃然。

刘老根紧随一旁，整肃队伍，警戒四周。

岩刚在杨志森面前立定，抬手敬礼，声音沉稳有力：

“报告连长！

西迁总队集合完毕，总队总人数共计一百一十八人。

其中军属八十二人护卫队员二十八人，带队骨干与勤务保障共八人。

车辆全数整备到位：卡车五辆，中吉普四辆，油料充足，随时可以出发。”

杨志森目光平静，只淡淡一句：

“按信中命令执行。到八莫，按计划办。”

“是！”岩刚朗声应道，“抵达八莫之后，属下即刻注册外贸公司、矿业公司、垦农机构，组建护商团，隐蔽立足，稳扎根基，等候连长与主力会合。”

杨志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岩刚转身，对刘老根一点头。

刘老黑立刻打出手势，护卫队员上前搀扶家属、妇孺、老人依次登车，秩序井然，没有半分慌乱。

杨志森目光缓缓扫过场上人群。

昏黄的灯光下，女人们抱着熟睡的孩子，手里攥着小小的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点干粮、几块压箱底的银元。她们没有哭嚎，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沉的、认命般的安静。

当兵的多是年少光棍，百中无一成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能带着妻儿随军的，全是连、排、营级军官。

这近百口人，是一整师男人在战场上最放不下的牵挂。

夜色里，师长的贴身副官林副官，带着两名卫士，抬着两口不起眼的木箱子，悄无声息走到杨志森面前。

左右无人，林副官压低嗓门，只对他一人道：

“杨连长，这是师座亲自安排的。

里面是三十万大洋，军属安家费。”

杨志森目光微凝。

林副官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可的事：

“对咱们一名师来说，三十万不算大数，在年度正常机动经费里，就是一笔常规安置专款。

够家属们到边境，买地、租房、买粮，先把身子安顿下来。

师座说：

人交给你，

家属的活路，也交给你。

这笔钱，只经你手，只用于家小，任何人不得挪用。”

杨志森挺直身躯，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请转告师座：

人在，财物在，家小安。

我杨志森，以命担保。”

林副官点点头，不再多言，敬了一个军礼，旋身消失在雾色里。

两口木箱被稳稳抬上中间那辆卡车，锁死、封条、专人看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里面装的不是枪炮，不是粮草，

是一名师，对妻儿老小最后的体面与交代。

“连长，师长夫人和两位少爷到了。”王石头轻声提醒。

杨志森从容地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不天边，师座夫人一身素衣，一手牵着一名熟睡的孩子，后面跟着老仆，寂静等候。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温婉、沉静，眼底藏忧，却没有半分慌乱。

她明白丈夫的安排，更心领神会杨志森的为人。

她不问，不闹，不催，只是把一家老小的性命，全然托付。

杨志森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敬了一名庄严无比的军礼。

“夫人，夜深时分动身，委屈您了。”

“志森，不必多礼。”夫人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却坚定，“你们师长都交代了，这一家三条命，就托付给你了。”

“夫人放心。”杨志森字字沉稳，

“现在广西北面还算后方，师部命令还管用，我们有正式调令，家属转移还算方便。

关卡会查验，但不敢刁难。

我们一路向西，入云南，再往边境八莫方向走，找偏僻地方先安顿下来。

但您心里要有数——

共军是先拿云南，再围广西。

云南一被解放，广西就彻底没活路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们现在走，是抢最后一条生路。”

夫人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沉重，却依旧镇定：

“我懂。一切听你安排。”

夫人牵着孩子，渐渐地登上中吉普。

孩子仍在熟睡，对即将到来的万里长路、生死变局，一无所知。

车门轻轻关上。

岩刚再次走到杨志森面前，立正敬礼：

“连长，全员登车完毕，请指示！”

杨志森只吐出一个字：

“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是！”

岩刚旋身登上前导吉普。

刘老黑跃上后卫车辆，负责断后警戒。

王石头落入主车驾驶座。

引擎轰鸣次第响起。

五辆卡车、四辆中吉普，依次启动，车灯刺破晨雾，一路向西，向云南，向八莫，从容地驶去。

没有仓皇，没有混乱。

只有一场寂静、紧迫，却又必须完成的大转移。

车影一点点变小，一点点变远，最终消失在夜色尽头。

空场上，只剩下杨志森一人。

风渐渐吹散晨雾。

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