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别丢下我】

“是。”

穿过层层书架，前方供奉着几尊神佛，唐无烟跟着大师跪在蒲团前，随着木鱼声，她逐渐抛去杂念，时间到了，二人开始诵经。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少女嗓门尽管有些沙哑，但这些晦涩经文却读得格外流畅，明净不由有些讶异。

几天下来，唐无烟都表现优异，不论是诵读还是抄写，她都像是饮水般轻松，终于有一天，明净忍不住问道：“敢问唐姑娘，可对经文有所研究？”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问题外话，唐无烟心中一动，轻声道：“说不上研究，只是卧病在床，心绪杂乱，便开始诵经抄写，久而久之，倒也有几分作用。”

“甚好，甚好。”明净点点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既开了口，唐无烟便想起一件事：“大师，自我记事起，总是做一名梦，梦见我穿着嫁衣跳舞，可四周却是满地的血，每每此梦惊醒，必会病上一月才好转，可有何缘故？”

明净神色一顿：“近日可有？”

“无。”

“暂且无妨，那便开始吧。”

唐无烟点点头，只顾着思考问题，没注意到脚下有蒲团，唐无烟整个人失控：“啊！”

“唐姑娘！”

唐无烟双手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事实上她确实抓到了甚么，可人还是摔了下去，好在有蒲团垫着，她倒没受伤。

“唐姑娘可有受伤？”

“没有。”

唐无烟心有余悸地站稳，抬手一看，掌心是块指骨造型的玉髓，只是红绳早已断裂了。

她记得这是大师带在身上，虽说佛家子弟不佩戴金银玉石，可大师时常带着，便见其有多重要。

唐无烟顿时慌了：“恕罪，大师，我，我不是故意的……”

见红绳断裂，明净万年从容不迫的脸色也是顿了顿，只是下一秒，他脸色便恢复正常，拿过玉髓：“无妨，只是个配饰而已，我们继续。”

他这么说，唐无烟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诵读结束，她想找机会道歉，明净却被弟子唤走了。

回到小院，唐希圣在看账本，唐剑第一名发觉她情绪不对：“烟儿姐作何了？”

“我拽坏了大师穿玉髓的红绳。”唐无烟心中愧疚，黛眉蹙起，语气也带着几分委屈。

“无妨，大师慈悲为怀，不会怪罪你的。”

唐无烟不语，他实在没有怪罪，可仅仅那一瞬的神色变化，就足以让她自责许久。

接下来几天，唐无烟都想找机会询问明净，那红绳是什么材质，她可让哥哥寻来，亲自编制一条。

可明净近日似乎十分繁忙，每次诵经结束便匆匆转身离去了。

这日，唐无烟打算早早来慧兰阁，好有时间与大师交谈。

可她迈入门槛，就注意到明净脸色苍白地躺在脚下，连忙上前察看：“大师？大师你怎么了？！”

明净额间冒汗，仿佛做了甚么噩梦，唐无烟打算去喊人，忽然被明净抓住手，大掌满是汗，却宽厚有力。

他嘴里呢喃着什么，唐无烟忍不住俯身，就听到一声声的“别丢下我”。

这段时间来，明净从来都是温润从容的，仿佛甚么事在他面前都不是事，眼下他却像个无助的孩童。

纠结再三，唐无烟还是没抽回手，轻声拍着他：“我在呢，见过好休息，好不好？”

片刻，明净竟然真的不再呢喃，攥着她的手睡了过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时，门外有弟子经过，唐无烟忙小声唤他过来，几个弟子将明净抬上床榻，有人擦汗，有人去煎药。

唐无烟在旁注视着有些紧张，一弟子搬来椅子：“唐姑娘别急，师父这是老毛病了。”

“大师这是作何回事？”她忙追问。

这弟子叹息一声：“我听主持说，师父其实是主持在长郡庙外捡回来的，因为幼时体弱留下了病根，太过劳累便会高烧。”

见他宛如了解不少，唐无烟忙问起玉髓，那弟子道：“那玉髓是师父从小就戴在身边的，早已好多年了。”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煎药的弟子归来，众人为明净服了药便离开了，一弟子劝唐无烟转身离去，她谎称自己有东西落下，稍后寻得便走，众弟子便先行转身离去。

唐无烟哪里是有东西落下，她是忧虑明净醒来发现只有一人在室内，心中失落，所以才留下，毕竟当初她有一次发病服药后醒来，室内空无一人，她心里难受极了。

可明净许久未醒，唐无烟便趴在床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明净幽幽转醒，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定是劳累过度又昏迷了。

起身准备倒水喝，却见唐无烟趴在床边，女子脸蛋微微泛红，睫毛卷翘，仿佛在此守了许久。

与此与此同时，高烧时模糊的记忆浮上来，以及少女轻哄声，明净眼底掠过一抹晦涩。

这时，唐无烟睁开眼，见他醒了，水眸闪过一抹惊喜：“你醒了，渴吗，我去倒水。”

“不必，多谢唐姑娘，夜深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唐无烟薄唇紧抿，不敢多留，道了声“大师保重身体”，便离开了。

知道了玉髓是明净从小戴在身边的东西，唐无烟心中越发愧疚，忍不住去求长兄，让他寻来最好的丝线。

烛火下，明净坐在床边，他脸色有些凝重，仿佛此刻的他，才是一名活生生的人。

唐剑在一旁打趣：“烟儿姐，你这身体刚有好转，就想给自己找事干？”

“多嘴，我只是心中过意不去。”唐无烟瞪他一眼，转而看向唐希圣，“哥哥，你就应了我吧，好不好？”

“好好好，只要你开心，哥哥做甚么都愿意。”唐希圣宠溺地笑起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谢谢哥哥！”

唐剑在旁哼哼：“我也想要。”

唐希圣俊脸微顿：“烟儿编一根就够了，你自己捣鼓去。”他学着当日唐剑说他捣鼓香炉的语气。

“这都多久的事了，你还依稀记得，无耻！”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唐无烟眉眼弯弯，一双水眸波光流转。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没多久，唐希圣便将一捆棕色丝线拿到唐无烟面前，虽不是红色，但确实是极好的材料。

唐无烟又从先前那弟子嘴里打听到三日后是大师生辰，便决定要在生辰前做好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