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说完话,还是低着头,台上坐的那个人,无论如何他都不敢面对。
“免礼吧。”台上的声音,坚定而微微沙哑。林延渐渐地抬起头,看着台上坐着的那位夫人,穿着白色的丧服,头上绑着白色的带子,白色苍白,面上没有一点血色。林延记得之前的青衿夫人,珠圆玉润,可是只是过了这几天,夫人已经瘦的可清晰地看见她脸上阴影。隔着有些远,可是林延还是能够看见她的眼睛泛红,像是刚刚哭过。整个人,像是没有力气,瘫在椅子里。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过来。” 青衿夫人缓慢地微微坐正了一些。
林延整个人听到此物嗓门,惊了一跳。他有些踌躇的回头看了一眼南清仙人,南清仙人对他点了一下头,而后林延便向着青衿夫人走了过去。林延离着青衿夫人近了一点,看见她的眼神,有些害怕的闪躲,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慢慢低下了头。
青衿夫人渐渐地站了起来来,眼神忽然凶狠,南清注视着她,迟疑的想上去劝一劝,可是转念一想,又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去,不再看林延。母亲心中的恨意来的并不是没有原因,从前的靖节,她尽管知道这是林延的转世,可是毕竟是一个完全数全忘却了曾经的人,再去责备他也没有甚么意义,只想着这是南清再寻的人,照顾好他,说不定南清多年之后,寻到此地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宝贝徒弟在仙主和仙主夫人的抚养下出落成一个完人,会觉得开心轻松一些。
不能用仙主的身份,去苛求他有一个远大的格局,有一个包容四海的心胸,所有的感情的施加总会有着自己的目的,他做了那么多, 到头来,其实不过,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而已,林延只是一名想让南清重回望莫仙门的工具罢了。现在林延恢复了记忆,那曾经的那个少年,就早已从靖节变成了一名新的人,让人弹指间改变的,可能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可能是你丢失掉的曾经的记忆。现在站在青衿夫人面前的是完全部全,真真正正的林延,而不是那个被当成自己的儿子去抚养和对待的靖节。青衿夫人尽管平时的时候不问世事,可是这些人世的情理却都晓得。 林延,才是那样东西耽误了自己的儿子一生前程的人——至少站在一位母亲的角度,她要这么自私的,片面地去认为。没有了林延,南清也实在是不至于活成现在这副样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青衿夫人走到林延面前,举起了手,对着那样东西明明非常惊恐,但是又不得不接受的少年一掌甩了下去。但是青衿夫人的那一巴掌忽然停在了半空中,林延闭上眼睛,等了很久,发现那一巴掌的痛感并没有来到自己的面上,他渐渐地整看眸子,抬头去看,发现青衿夫人的手仍然举着,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林延注视着她的表情,知道他现在踌躇里,有对靖节的爱意,还有对林延的恨意。那一巴掌没办法打下去,因为她不舍得靖节,她更可怜林延,善良意味着自己要默默承受很多,她今天没有发泄出来的情感,终将会在每一个夜晚,来来回回地,反反复复地,将她折磨到底。
太过善于洞察人心的坏处,大容易体察别人内心的坏处,就是没办法糊涂,林延清楚的了解,青衿夫人的忍让,会给她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困扰,即使当天这一巴掌没有达到林延身上,林延每每想到青衿夫人由于自己所受的苦楚,还是忍不住的自责,忍不住的难受,忍不住的恨自己。
林延也不了解自己最后是作何走出青衿夫人的寝殿的,忘记了南清对自己说过甚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清不曾向林延提过任何的对于未来的打算,也不曾问过林延对于未来有甚么想法——不敢提,作何提。林延很久之前就认定,自己人生的意义,大概就是去完成此物复仇的使命,亲手杀了冥王,亲手杀了子期仙人。若是这些事情完成了,自己也就没有了甚么再待在此物世界上的意义,若是还能有机会,去和曾经被自己伤害过的人的道个歉,然后去了阴间,碰见离南,和许许多多死在自己目沙剑下的人道个歉。南清没办法去问林延未来的打算,此物打算问出去,就相当于在问林延的真正意义上的死期。南清没办法阻止他去实现人生的价值。林延也不说,复仇是他此生必然要完成的事情,但是,在这个欲望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时候,他想尽量,去体验一下和师父过过平凡人生活的滋味,谁会知道呢——这是林延跳将离台那一刻的一个唯一的未了的心愿。
你不说,我不讲。日子就这样慢慢的过去了。仙主逝世后的第二年,林延说服了南清,继任了新一届的仙主。望莫仙门的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南清每日,或是处理星云港的零零散散的事务,或是练剑修仙,或是陪着林延,在仙府里四处走走。林延自从转世以后,修为灵力下降许多,趁着此物机会,每日练剑打坐十若干个时辰,目沙剑对于这副身体来说,实在是有些沉重,林延每次练完剑,手臂酸痛,拿筷子的时候,手都抖嗦嗦,菜都夹不起来,南清没次都是帮他把饭菜在一个碗中配好,而后林延用左手拿着勺子,去扒着碗中的饭吃。静昶向来是望莫仙门里最懂事的,仙主走后,她看青衿夫人整日的郁郁寡欢,便每日都会去陪她,去陪她的前一名夜晚,静昶会熬夜看些戏本子,然后记下来,第二天去陪青衿夫人的时候,演给她看,静昶的嗓门,甜甜的,又干脆,大人听了最是喜欢。青衿夫人这几天的气色好了很多,不能不说是静昶的功劳。青衿夫人的大殿里每次传来哄笑,大家都是知道肯定是静昶姑娘又过去了。除了去陪青衿夫人,静昶最爱做的,自然还是去找宸广将军,尽管她日日忙着操练军队,可是好像并不介意静昶跑到校场,躲在草垛的后面,一边读书,边偶尔抬头看看自己,还露出痴痴呆呆的傻笑。望莫仙门最近又找了许多新的修仙子弟,没到此物时候,宸广将军他们总是整个望莫仙门最忙的人,不仅要负责考核选拔,还要负责人员操练,校场上日日都是尘土飞扬,今年这届修仙子弟的气势不错,他们每日在校场上的口号声,早已能吓跑后山的那些飞鸟了。青云知道了靖节已经恢复记忆,成了林延,每次见他的时候,总觉着还是怪怪的,感觉的他像是全数的变了一个人。可是某次看见静昶出门上街给他带回来栗子糕和糖葫芦,少年亮着眼睛,狼吞虎咽,对着静昶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的时候,注意到他还是保持着以前的习惯,喜欢早起练剑练功的时候,注意到他还是喜欢为了一名自己弄不懂的问题追着教书先生满仙府的跑的时候,看到他每次对着青云露出一名难得的微笑的时候,青云都忍不住的想起曾今的那样东西靖节,然后又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反复的问自己现在这个在自己面前的少你和曾经的靖节又有什么区别呢,一样的容貌,一样的爱好,一样的性格,只是比曾经多了一点记忆,多了一些悲伤和难过的情绪,不太那么爱笑了而已。青云的那些执念慢慢地,渐渐地地,就在被那样东西少年的微笑的感化之中,放下了。跟前的人,才是自己最理应认真对待,和珍惜的人。
“林延,我买了栗子糕和糖葫芦,你要吃吗?”青云许久不理林延后说的第一句话。
“嗯?”林延吓了一跳,不仅是因为青云愿意和自己讲话,更是由于青云叫了自己这个名字。
“吃不吃呀!不吃我给宸广将军吃去了!”青云看见少年呆住在哪里,心里怪怪的,很不是滋味。
“吃!要吃!” 林延跑过去,拿起糖葫芦,往自己的嘴里一塞,今天的糖葫芦好酸,林延昨天吃了若干个后山的李子,酸的有些倒牙,今天吃了这个酸的糖葫芦,觉着更难受了,糖葫芦塞在嘴里,也不敢咬,只能含在嘴里,两个腮帮鼓起来 ,青云看他的样子非常好笑。林延其实咬下那口糖葫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宸广将军才不会吃你的糖葫芦和栗子糕,她只会吃静昶给她的。
青云叫林延的名字的时候,其实也在心里面踌躇了一下,但是最后还是叫了他一声“林延”,尽管自始至终,他心中的那个少年都是靖节。可是他不想让此物好不容易拥有一段平凡生活的少年觉得自己的被别人宠爱是由于自己的曾经的那段失去了记忆的过往。他想让他了解,无论他作何样,所有的人,所有善待他,爱他的人的,都是由于他林延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