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山】

苏尘自然不了解他的邻居——兰若寺的树妖姥姥早已被他吓得要搬家。他沉静地坐在石台前，由小雪替他梳理头发。

这项手艺，小雪早已疏忽了几十年，如今使来，依旧非常娴熟。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雪一边给老祖梳理头发，一边说着近年来黑山四周的变化，心里还生出一点波澜。

老祖的头发比过去柔顺，但令她震惊的事，在这种紧密距离下，她真真切切感受到，老祖过去那种阴森凄厉的力场完完全全消失不见了，平平和和，甚至显得有些普通。

可是她深深了解，这种感觉是错觉。

和小倩不同，小雪跟老祖相处了几百年，自化形后，常年在黑山修行，倘若把老祖比成参天大树，那么小雪必然是其中的枝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抛开现在对老祖外表的感知，她能真切体会到老祖身上有海量的妖力潜藏，只是内敛到了极致，如非她和老祖有这种特殊的联系，根本没法察觉。

这让她联想到不知多少年前，她跟随老祖去看过一次海。

初时，海面平静无波，可是陡然间，天地风云变色，生出一场海啸。几百丈巨浪肆虐在海面上，她第一次知道了甚么叫山崩海啸。

那是能使天地变色的力道，是大海的力道。

老祖现在就如同平静的大海，可是一旦爆发，自然会有令天地变色的威能。

她心里纵有这些念头，手上的力道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苏尘眯着眸子，不知道是否还在听小雪说话，亦或者已然睡着。苏尘没有出声，小雪就不能停。

她没有觉着乏累，而是觉着这样的时光过得越慢越好。

自从老祖受伤醒来后，她就察觉到了老祖的变化。如果说以前老祖是冷硬且光秃秃的石头，现在的老祖就好似万载巨岩长了青苔，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

令人想要亲近。

可是亲近之余，心里会有些自卑。

以往的老祖是使人畏惧的。

现在更多是使小雪感到敬畏。

她说不清这种区别，只是本能觉着现在的老祖更好，更让她有安全感。

“你身上的毛病解决了吗？”

忽然间苏尘开口。

小雪有些惊讶，老祖的关注点不在于山下来了许多凡人，不在于山中环境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不在于兰若寺那个树妖姥姥最近有些过于威风，而在于她的身体。

她不自觉胸口一热。

“好些了。”

苏尘轻声道：“那就是没彻底好。”

他有些同病相怜。

小雪惭愧道：“都不是甚么大毛病，惹得老祖费心，是奴婢的罪过。”

苏尘淡淡道：“你没事，才能帮我好好办事。在我闭关的石洞里，周围的石壁上有一点经文，你和小倩轮流进去看半日。记住，千万不要看地上的脚印，否则会发生不好的事。”

那些经文都有苏尘无意间领悟的道意。

可以意会，难以言传。

但对修行肯定是有帮助的。

至于石洞脚下的黑脚印，却是黑山老祖身上残留的魔意邪煞给苏尘自体内驱除后，自然形成，难以抹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倘若有人忍不住诱惑去学习，必定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耗，当然也会得到一些邪门的神通。

总体而言，会得不偿失，所以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要珍惜这个机会，下次想进去看，至少得等三十年。”

苏尘不是吝啬，而是小雪和小倩本身的修行着实相对浅薄，一时间参悟太多高深的道意，反而揠苗助长了。

其实就是苏尘，对于他无意中写下的经文，都还有许多不解处。

只是他现在的积蓄着实雄厚，不用忧虑贪多嚼不烂。

甚至苏尘觉得，他现在更需要学习神通道术，不然一身力量，很难发挥出来。

在黑山老祖记忆里的神通，威力大的，都是邪魔外道的神通，对现在的他并不适用，那些威力小的法术，他轻易就会了，可惜缺点就是威力太小。

去除邪煞的妖气，理应偏向于纯阴的法力，柔和、绵长。

但是当苏尘将妖力注入指甲中，就是一门无坚不摧的爪功，锐利堪比飞剑，即使那些修炼金刚护体神通的修行者，恐怕都很难抵挡他一抓。

总而言之，如今他护身的手段，实在很贫乏。

好在黑山老祖的记忆里，树妖姥姥的兰若寺从前本就是个修行门派，后来衰落，才被树妖姥姥鸠占鹊巢。

何况小雪说，近几十年树妖姥姥凶名在外，惹来许多修行者，大都成了它手下亡魂。

树妖姥姥能役使百鬼，因此做它的对手，大都死了都要被它盘剥。

因此树妖姥姥应该能得到许多道术神通的修行法门。

它身上邪气太重，肯定有许多神通道术没法修行，可是苏尘不一样，应该能找到一些对他有用的。

毕竟要是突然造访，容易引起树妖姥姥误会，万一人家以为他要灭了兰若寺，可就尴尬了。

苏尘心里有了决定，打算让小倩去兰若寺投下拜帖，说明他即将造访兰若寺，让树妖姥姥好生准备一下。

何况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上次将树妖姥姥吓成那样，苏尘多少有一根头发丝的内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

…

小雪和小倩从老祖闭关的石室出来，一鬼一妖都显得神采奕奕，在她们看来，石壁上的经文，简直是天下罕见的神功道典。

老祖对她们的恩德实在太大了。

“看来你们都听了我的话，没有去关注脚下的黑脚印。”苏尘不知从何处出现在她们面前，见了她们神色，说道。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拜见老祖。”

“老祖万福。”

苏尘微微颔首，“小雪你帮我写一名帖子，内容是我要去造访兰若寺。”

小雪露出一丝惊诧，小声问：“老祖是见树妖姥姥不太安分，打算灭了兰若寺。”

小倩不禁握紧拳头，有些跃跃欲试，她想着能不能主动请缨去打头阵。淑女报仇，五十年也不晚。

苏尘嘴角一抽，果不其然是妖，脑袋里只知道打打杀杀。

难道妖与妖之间就不能和平相处，友好交流？

苏尘自不可能如此解释，淡淡道：“我想找它要点东西，顺便下山走动走动。你写好后，让小倩去投帖子。我们明日就下山。”

“遵命。”小雪恭敬地回道。

“奴婢谨遵法旨。”小倩有些欣喜又有些灰心。

她在聚阴池修行了几十年，又在老祖的石壁经文上略有所悟，算是有些道行，此番去兰若寺，算是有富贵还乡的意思，只是不能大展拳脚，就有点锦衣夜行呢。

可老祖的话是一定要听的。

小雪转瞬间写好帖子交给小倩，她将帖子收进宽大的长袖，随即朝苏尘一拜，然后化作一股阴风，袅袅地下了山。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路无阻，没过多久，小倩便降落在兰若寺门外。

她尚未去扣动门上那锈迹斑斑的铜环，就感到一股沛然的血气好似火炉般靠近。

小倩机警，连忙躲在边。

她偷偷瞧过去，看见十几个修行者，有僧有道正向兰若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