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芋头】

成岗皱着眉道：“他胸前背后的伤还好，最深的也没伤到肺腑，是他的造化。肋骨虽也断了两根，但还好没有插到肺里。但这手几乎是被削断了，又冻了这么久，怕是难了。”

香花想起村里的成屠夫，他也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从肩膀处没了，走起路来歪着半个身子，以后这个人也要这样走路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过……要是有接骨藤就好了！”成岗眼里闪着一点亮光。

香苗和东林向来都在旁边听，这会儿插嘴道：“接骨藤，就是长在老鹰岩上的接骨藤吗？”

成岗看向他们点点头：“没错。”

老鹰岩地势险峻，下面是悬崖峭壁，只有老鹰能飞上去，所以得了这个名字。接骨藤就长在那上面，可别说人，猴子都未必能爬上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成岗也了解接骨藤有多难得，笑着把包好的药递给香花，故作轻松道：“可比起命都没了，只丢一条胳膊也没啥，他理应能懂的。香花，这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喂三次。”

香花点点头，送他到门口：“叔，钱您先记着，等我卖了草药就还上。”

成岗笑道：“你都了解见死不救非好汉，我做大人的反倒斤斤计较起来？这些药也不值甚么财物，他吃完了你再来我家拿。”

香花对成岗鞠了一躬：“那我先替他谢谢您了。”

成岗摆摆手，走了几步又倒回到：“香花，你爹很久没拿财物回到了吧？你这牛膝要是到镇上去卖，或许能多卖些钱。”

香花也含笑道：“我也是这样想呢，可我不认识路，坐牛车进城又需要财物……”

“你若信得过我，把这牛膝托给我，我去镇上顺便替你卖了，你看如何？”成岗想了一下问。

香花知道成岗为人，爽快答应了，“好呀，谢谢成岗叔！”

成岗把药材收好，从怀里掏出五十个铜板来，“这是押金。”

成岗含笑道：“你这药材要是到识货的人手里，可不止卖这么点钱。等我卖了药材，把财物给你，你再还我就是了。”

香花眨眨眼，不解地问：“叔，您帮我，咋还给我钱？”

香花了解这是成岗有意帮她，就道了谢收下。她亲自送走成岗，然后到成屠夫那里买了一块肉，还便宜买了几块骨头和一些没人要的网纱油。靠着这点油水，少年始终吊着一口气。

三日后。

香苗：“姐，他还要睡多久啊？”

香花又给他喂了一口，叹了口气：“不知道。”

东林也趴在床边：“他要是从来都不醒咋办？”

香花一时没说话。

家里这情景，要是他真的长睡不起，问题就大了。还是等成岗叔回来了问问再说。

“想那么远做什么，说不定他明天就醒了呢。”香花说，“你们俩把屋子打扫打扫，我上山捡点柴……”

香苗陡然瞪圆了眼，指着她后面。

香花呆了呆：什么？

东林也指着他身后，惊得没说出话。

香花回头，见背后这人不知何时早已坐起来，可他脸色苍白、双眼空洞，直愣愣的，木头一般。

“你……你醒了？”她结巴着问。

少年定定地看了一名方向许久，才愣愣地转过眼珠，缓缓看向身边的女孩。

视线逐渐聚焦，少年注意到面前站着一名面黄肌瘦的女孩，穿着破旧，手里还端着一名破碗，一双眸子却黑葡萄似的大得出奇，此刻正亮晶晶地注视着自己。

香花见他一脸呆滞，就道：“你受伤了，躲到了山神庙里，后来我发现了你，就把你带我家里来了……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少年没说话，但他的双眼一下瞪大了，面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手也攥紧被子，整个人陡然惶恐起来，喉咙里“嗬嗬”有声，神情仿佛见到恶鬼一般。

“……你还好吗？”香花见他好不容易恢复点血色的脸又变得纸一样白，有些忧虑。

少年嘴唇哆嗦，胸腔剧烈地起伏，眼眶里蓄满了泪，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身子颤抖不止。

东林小声道：“姐，此物哥哥是不是冷啊？”

香花早猜到他必定有惨烈的故事，偏自己嘴快，她只好给他盖紧点被子，让香苗和东林去看看锅里炖的骨头汤。

屋子里只剩两人，气氛一下变得窘迫。

“咳，那个……我请大夫来给你看过了，说你尽管受了挺多伤，但都没有大碍，只是左手伤得重些，需要休养一段时间。”香花边擦着桌子一边说。

“……多谢。”

少年嘴唇干裂，嗓门也有些嘶哑，香花便将就手里的碗给他倒了点热水喝。

“你……你作何称呼？”她踌躇了一下还是问了。

少年想了片刻，目光看向屋子一角灰扑扑的几团东西，“那是甚么？”

香花瞧了一眼说：“芋头。”

“那你们便叫我芋头吧。”少年接过碗，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香花抿抿嘴：“好吧，我是香花，方才出去的是我的弟弟妹妹香花和东林。”

芋头点了一下头，“多谢你们。”

“那你好好休息。”香花见他不愿多说，就收拾了碗要出去。

“请问。”他突然问，“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附近出过什么大事吗？”

大事？

香花想了想，“没听说甚么大事啊。”

她爹不在，奶这几天也很忙，她没听说有什么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好，多谢你。”少年垂下眼眸，脸上有点失望和隐忍。

香花心里叹了口气，这种身负秘密甚至血海深仇的人大多心思深沉，运气好点能报仇雪恨，运气不好可能被斩草除根。她们家现在这情形也护不了他多久，她得留心着他的底细，为了香苗和东林，她必须当断得断，等他伤好就一刀两断。

香苗眼下正烧火，见她出来就问：“姐，那样东西哥哥说什么啦？”

“没说啥。看起来不像坏人，但还是留心着些，毕竟还不清楚他的来历。”

香苗和东林都点点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清晨是米饭加萝卜骨头汤，大家都吃得很香，芋头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但皱着眉喝了一口之后也就接受了。

“我得趁着过年之前再上山几趟，香苗把家里的碗洗一洗，东林扫地，你们俩看着给芋头熬的药，午饭等我回到再做啊。”

香花上山几趟都平平安安的，香苗和东林也不太担心，两人高欣喜兴道了别，香花就出门，但这次她没忙着上山，而是拐弯去了她奶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