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要爱那些为你说话的人】

陈句就躺在距离巷子口几步之遥的地方，只需走出这几步，前方便是大道。

何欢面色铁青的站在尸骸前，一个护卫蹲在侧面检查，“肚子先挨了一刀，随即落马。”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何欢没有关注此物，他关注的是那三炷香。

三炷早已燃烧两成的香代表着凶手走了没多久。

身边的人低声道：“像是在祭奠谁。”

何欢冷笑问：“陈句与谁结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旁边的男子开口说道：“陈句深居简出，不是在此处便是在家中，或是去青楼。”

何欢凝神静气的想了想，四周的人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侧围墙内人家传来的各种嗓门。良久，他开口说道：“也就是说，最大的可能便是青楼……和人为了女人争风吃醋。”

何欢无法想象自己身边的心腹竟然由于争风吃醋被杀，传出去何氏都没脸见人。

旁边的男子神色尴尬，“不会。”

何欢回身问：“为何？”

男子有些不自在的道：“陈句喜欢的是……年岁大的，无人挣抢。”

何欢无语了一瞬，冷冷的道：“那便是何氏的对头。祭奠……这便是说明何氏弄死了对方的谁。最近何氏弄死了谁？”

一名执拗的老人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老人死后兀自不肯闭眼，至今想来依旧令人心底发寒。

何欢咬牙切齿的道：“那条死不足惜的老狗……晏城！”

话音未落，正在检查陈句死因的护卫搬动了他的身体。

轻微的嗓门传来，寒光一闪。

短小的箭矢从何欢的脸颊边擦过，身后传来惨叫声。

何欢旁边的男子拉住他猛地一拽，与此同时示警，“小心！”

“啊！”

没多久，后面中箭的护卫就面色发黑的没了声息。有人检查了一番，抬头道：“箭头淬的毒查不清，长安从未出现过。”

何欢仔细看着被送到眼前的小巧弩箭，心中一阵后怕。先前若非被拉开，此刻倒在脚下的便是他。

弩箭的做工不算精巧，材料也不作何样，但就是这些简陋的材料，却构成了杀人的利器。

弩弓也很小巧粗糙，检查的护卫不敢置信的道：“弓弦再拉一次便弱了不少，这是……”，他抬头，觉得下手的那人穷的一批！

何欢回身，铁青着脸，“找到此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何氏大门斜对面的一棵树上，杨玄蹲在树干上，轻声道：“可惜没能杀了何欢。”

他悄然下树，冲着那三炷香的方向拱手。

……

王氏。

王豆香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听到外面脚步声轻灵接近，有些鬼鬼祟祟之意，嘴角不自觉带着一丝笑意。

外面的人冲进来，大喝道：“二叔！”

王豆香猛地蹦起来，一脸惊惶的道：“谁？！”

“是我！”王仙儿笑的很是开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仙儿啊！”王豆香笑着落座，“顽皮！”

王仙儿背着手在书架前看了看，“二叔，家中好闷。”

王豆香没好气的道：“那就去读书。”

王仙儿摇头，鬓角的秀发跟着摆动，好奇的问道：“阿耶说最近长安城中暗流涌动，让我别出门。二叔，哪里暗流涌动？”

外面进来了王瑜，他蹙眉道：“仙儿又来闹腾二叔了。”

烛光下，王仙儿不满的道：“二叔最喜我来此，不信你问。”

王豆香莞尔，“是啊！”

王瑜面色一黑，开口说道：“我与二叔有事要说。”

王仙儿乖巧告退，出门后隐隐听到兄长说了什么……

“二叔，晏城今日被杀，何氏便是幕后之人。”

晏城？

少女歪着脑袋想了想，仿佛依稀记得谁提过，说是一个很倔的老头。被杀了吗？何氏真的太霸道了。

王豆香的嗓门中带着些不屑，“何欢便是杨氏最为得意的一条狗，上次出手失败，此次一击成功，长安城中多少人会为之欢呼。”

王仙儿见过何欢，上次此人来王氏送礼说事，二人匆匆见过一面，何欢微笑，眼中惊艳之色不加掩饰。

王瑜轻声道：“就在先前，何氏的幕僚陈句被杀，就在何氏所在的巷子口。”

王仙儿瘪瘪嘴，觉着此人死的好。

“死的好。”王豆香听到了侄女在外面的动静，温和的道：“仙儿进来吧。”

王仙儿进来就先解释，“二叔，我没偷听。”

王瑜没好气的道：“没偷听为何不走？”

王仙儿怒了，王豆香赶紧冲着王瑜瞪眼，“好生说话，别凶仙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烛火猛地炸了一下，火光一闪，王瑜说道：“何欢去查看，据说差点被凶手布下的弩弓射杀。”

王瑜哭笑不得的道：“二叔你们就宠溺她吧。”

王豆香一怔，“长安城中暗地里杀戮不少，可这等机关伏杀的却闻所未闻，老夫怎地觉着更像是……狩猎？”

王瑜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名字，但随即哑然失笑，觉得自己想的莫名其妙。

王豆香也联想到了杨玄，还说了出来，“老夫想到了杨玄，那少年便是猎人，不过他在国子监读书，哪里会和何氏冲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上次围杀晏城被杨玄破坏后，何氏便封锁了消息。加之杨玄只是个乡下小子，所以悄无声息的就过了。

王仙儿双手托腮，突然问：“大兄，国子监可好玩？”

王瑜蹙眉，觉着妹妹想一出是一出，“玩什么？那是玄学的地方。”

烛光照在王仙儿的脸上，她很是憧憬的道：“玄学也不错呀！”

王豆香也笑了笑，“玄学不擅长造势，教义中也少了那等广而教之，所以多年来到死不活的。但凡有些出息的，多半躲在山中修炼，或是寻个山林，每日与同道清谈，岂不快哉。”

王瑜冷笑，“玄学吹嘘倒是不错。当年若非掌教曾救过武帝，临去前恳请武帝出手相助，武帝哭笑不得，只能把国子监交给了玄学执掌，玄学就要被饿死了。”

王瑜最后说道：“何氏疯狂出动了许多人手，金吾卫的也出动了，在长安城中寻找凶手的蛛丝马迹。何氏悬赏十万钱要那人的消息，那些恶少和游侠儿也出动了。”

王豆香注视着外面的夜空，轻声道：“今夜，长安无眠。”

……

杨玄从破开的围墙悄然回到了家中，先把衣裳洗了，洗完后发现一块补丁开了个口子，不满的道：“日子本就艰难，你就不能多坚持一阵子？”

现在还不能补，否则衣裳一干后会变形。

他随即去冲了一个凉水澡，回来后坐在台阶上，郑重的把卷轴放在自己的身侧。甚至倒水也是倒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的身前，一碗放在卷轴的前方，一如和朋友并肩坐在一起。

月华如水。院子里有树，杨玄昨日才修剪过。此刻夜风吹拂，枝叶沙沙作响，在静夜中格外的清晰。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举起碗和身侧的碗碰了一下，说道：“我最早杀人是在山中，那年我十一岁，有南周猎人不怀好意想截杀我，顺带夺走我的猎物。我边装惊恐，一边琢磨着如何杀人，最后我才发现，所有的琢磨都没用，还是一刀一刀的砍死。”

旁边的卷轴在月光下闪烁着绿灯。

杨玄搁下碗，抹了一下嘴，“生平头一回杀人我很害怕，在山中躲了许久，我想耶娘，可我知晓，若是我回去说自己杀了人，他们定然会毒打我一顿。随即……此刻想来，随后他们会把我看做是一名祸根，弄不好寻个机会就把我弄死了。”

他仰头注视着夜空，苍穹之上，星宿点点闪烁。

“我十岁进山狩猎，开始我很……很难过吧。进山一次要不少时日，到了傍晚就寻地方安身。升起篝火，炙烤猎物，听着皮肉滋滋作响，嗅着肉香……吃饱喝足，仰头注视着漫天星宿，那是我唯一的快乐时光。”

“那时我不知晓自己为何活着。”杨玄挠挠头，“我只想着活着，对。”，他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只想活着。”

他举起碗再喝了一口，才发现没和另一个碗碰，就碰了一下，再喝了一口。

打了一个水嗝后，杨玄靠在门边，平静的道：“那时候我觉着天是灰暗的，永远都看不到光明。我不知自己为何被耶娘厌弃。大兄他们好吃懒做，靠着我养家，可他们有了好东西却背着我吃用，就算是被我注意到了，也视若无睹。”

他突然笑了起来，“我向天祈祷，祈祷满天神灵相助，大概是我的嗓门太小，或是我离天太远，神灵没听到，于是我的日子依旧如故。”

“后来我就渴望着村正能为我主持公道，可村正每每遇到我都是目不斜视。我期待着偶尔出现的小吏能为我主持公道，可他们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杨玄提起碗，开口说道：“从那时开始我便知晓，你要为自己说话，你要爱那些为你说话的人。”

他举起碗冲着苍穹，开口说道：“晏公，这一碗敬你。”

他低头，郑重把碗中的水倒在身前。

身边的卷轴绿灯长亮，却意外的没有提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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