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四百余马贼勒马。
一骑在前方叫嚣。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城门开。
甄斯文缓缓出城。
“郎君,为何让他去?”老贼觉得自己去……不,他看了曹颖一眼,觉着让老曹去更合适。
曹颖淡淡的道:“郎君的粮食不养闲人,若是甄斯文无用,那老夫以为,让他殉职更好些。”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杨玄微微摇头,“我们人少,于是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作用。甄斯文从容,我想看看他的手段。”
“斯文,你行的……”城下的甄斯文哆嗦了一下,觉着足够远了,就勒马喊道:“贼酋何在?”
洪亮的声音四处回荡。
“硬是要得!”
杨玄赞道:“果然是我看好的人。”
曹颖颔首,“这份粮食他能吃。”
喊话的马贼忌惮的看了一眼城头,靠拢了些,问道:“你是县令?”
甄斯文习惯性装了起来,昂首道,“耶耶太平县甄斯文,贼酋,可敢来此吗?”
或往后,甄斯文觉得腿有些发软,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从马背上摔下来。
马贼问:“你何等职务?”
“小吏!”甄斯文忍住了哆嗦,“贼酋也配明府相见?”
马贼冷笑,“回去告诉那个狗官,今日耶耶等来此,不出降就等死吧。”
“贱狗奴!”
赶紧跑啊!
甄斯文一听是这等没营养的话,就知晓逃命的机会来了。
他策马就退。
马贼心中一急,就追了上来。
你不要过来……甄斯文面色一变,策马疾驰。
可马贼的马术明显更好,眼注视着就要接近了。
弓弦声响。
甄斯文听到身后有东西落地,回头一看,赫然是马贼。
马贼中箭落马,甄斯文上去牵着惶然的马儿进城,进城就从容的道:“这马差些意思,不过好歹也是收益,拿了去。”
甄斯文随即昂首挺胸的上了城头。
“说了甚么?”
杨玄把弓箭收了。
“说甚么不出降就等死。”
甄斯文回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玄伸手,甄斯文微微弯腰,让他轻松拍拍自己的肩膀。
“有胆有识!”
这句夸赞让甄斯文不禁狂喜。
“哎!斯文,你的背怎地湿了?”
胡章有些好奇的道。
甄斯文干含笑道:“我兴奋难耐。”
马贼群里,庄胜冷冷的道:“士气不大好。”
邓虎看了一眼那些马贼,说道:“我等在荒野求存,可荒野并无产出,若是不劫掠便会活活饿死……该不该?”
庄胜的嘴角微微翘起。
上次败了之后,马贼内部有些怨言,若是此次再败,邓虎的头领位置不保。
“老天既然生下了我等,为何不给我等活路?”
“既然不给我等活路,那么我等便用长刀为去觅食!”
马贼们面色肃然。
邓虎拔刀,奋力摇动。
“兄弟们!”
“在!”
“城中有粮食,有暖和的屋子,还有那些女子……还等什么?”
呛啷!
拔刀声不断。
邓虎策马回头,刀指城头,厉声道:“杀光他们,去夺取你们想要的一切。”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杀!”
马贼们发狂了。
邓虎策马在前,逐渐的就被马贼们超越。他瞥了一眼落在更后面的庄胜,眼中多了恨色。
“他们开城门了。”
邓虎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城门缓缓开启,不自觉楞住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勒马!”庄胜喊出了邓虎想喊的话。
“他们要献城!”有人狂笑。
“哈哈哈哈!”
一双双贪婪的眼睛都在注视着邓虎。
庄胜干咳一声,“当初我力主出击报复,看来。”
“咦!”
有人侧耳,“听!”
噗噗噗!
噗噗噗!
整齐的脚步声渐渐传来。
城门大开!
当先一人穿着官服,有人喊道:“是那样东西少年县令!”
随即是数骑跟随。他们一出来就避开了通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噗噗噗!
跫音整齐,汇集在一起慑人心魄。
有马贼喃喃的道:“我怎地觉着是来了一头巨兽呢?”
一个个披甲人犯走出了城门,随即列队。
一队队人犯依次出城。
前面的三排有甲衣,后面的都是布衣。
他们扛着长枪,昂首挺胸而来。
侧前方,杨玄举手。
刁涉喝道:“止步!”
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一声震动,阵列止步。
沉默的阵列就像是一名大方块,居于县城前方。
他只剩下了三十余兄弟,被杨玄留下来看守城头和城中。
城头,钱墨担忧的道:“这些人犯都是恶徒,让他们列阵,就怕撑不住垮了,到时候一鼓而下……”
财物墨回头,冷冷的道:“告诉巡城的兄弟,非常时期,但凡敢出门的,杀!”
手下问道:“甚么都杀?”
“对,连鸡犬都杀!”
马贼那边,邓虎冷冷的注视着庄胜,“官兵敢于出城……不,这是那些人犯吧,罪恶之城的毒瘤们。上次咱们猝不及防,以至于惜败。此次出击要果决,莫要混战。”
马贼们跃跃欲试。
邓虎举手,“一名时辰后,耶耶要在城中睡女人。”
“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马贼们的眼珠子逐渐泛红。
“出击!”
马贼出动了。
林大就在阵列的第二排。
他披着甲衣,心慌意乱。
十九岁那年,他一时冲动杀了欺凌父亲的人,随即就被流放太平。到了太平后,他也曾想积极赎罪,可这是罪恶之城,那些人犯笑他是个蠢货。而那些官吏也漠视了他的努力。
从此后,林大就选择了躺平。
直至杨玄的到来。
杀敌立功,功勋可赎罪。
林大对此反感之极,他觉得这是明府把大家当炮灰。
每日他们都在苦练阵列,此物没卵用的东西林大真想一脚踹开,该作何站就作何站。
还有在长枪上绑着石块练习刺杀,冲着草环刺杀……刺杀不准就没饭吃,为此他只能拼命练习。
可这些有用吗?
上次能击溃马贼,靠的是杨玄带着人冲杀,把马贼杀乱了。而马贼忌惮两败俱伤,这才撤离。这次马贼更为强大,谁去冲杀?
就靠着这不靠谱的阵列?
林大在胡思乱想。
马蹄声渐渐逼近,那些马贼的狞笑都看的清清楚楚的。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长枪……”
赵有才大声喊道。
第一排放平长枪。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林大和第二排的人犯一起,把长枪从第一排的缝隙中平放。
“咿律律!”
战马在锋锐的枪林之前自动停住了。
马贼们纷纷下马,有人拿弓箭,有人列队开始冲杀……
箭矢飞来。
“低头!”
林大低头,听到身后有人闷哼。
前三排有甲衣,三排后中箭只能自认倒霉。
“准备……”
赵有才高呼。
林大收敛心神,平静的看着前方。
死就死吧!
侧面,老贼神色惶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老贼听到后面有声音,像是哆嗦时牙齿的碰撞声。他回头一看,却是一脸从容的甄斯文。
老夫的耳朵怕是不好了。
老贼掏掏耳朵。
“还请郎君回城。”曹颖凛然道。
讨逆大业可少了他,可以少了老贼,但主公万万不可少。
“忧虑什么?”杨玄微笑指着即将碰撞的前方,“知晓甚么叫做钢铁吗?今日你等就会见到了。”
马贼那边,随着马贼前冲,邓虎握紧双拳。
连庄胜都忘却了自己的谋划,紧张的注视着前方。
阵列中,心中没底的赵有才高喊,“预备……”
前两排人犯握紧长枪。
林大注视着逼近的贼人,连鼻子上的黑点都注意到了。贼人狞笑看着他,挥舞着长刀……
他有些怕。
“杀!”
命令下达。
无数次命令之下形成的条件反射,让林大毫不犹豫的举枪刺杀。
听令!
听令!
还是特么的听令!
杨玄的咆哮仿佛就在耳畔。
手要稳。
枪要准!
“杀!”
林大跟着人犯们齐齐刺杀。
他的长枪闪电般的刺出。
目标是胸膛。
但最终却刺进了马贼的口中。
狂笑消失。
林大下意识的一拧长枪,收枪。
马贼重重倒地。
林大愣住了。
他注视着马贼倒在脚下抽搐,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来……
“预备……”
林大下意识的举枪。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杀!”
前方是一名拎着棍子的马贼,他腾空跃起,冲着林大身前的人犯当头而去。
林大听令刺杀。
这一次他是冲着马贼的胸口而去。
枪头传来了阻碍,但随即就破开了阻碍,一往无前。
收枪!
林大用力吸一口气,血腥味刺鼻之极
他以为自己会呕吐,当前方再度出现了马贼时,他忘却了咽喉的涌动。
“杀!”
林大奋力刺杀。
随即收枪。
刺杀!
收枪……
他脑子里的所有杂念都消散了。
只余下一句话。
“听令!”
“杀!”
前方的马贼有些乱了。
上一次溃败后,许多人都觉得是混乱所致。遂此次他们聚拢了更多的人马,就想一雪前耻。自然,弄些钱粮才是王道。
可前方的阵列却像是一个刺猬,冲上去的马贼无一幸免。
后方,庄胜厉声道:“当初我便说暂且不来,可你……”
邓虎喝道:“后退者,杀!”
他铁青着脸,此刻也顾不上内讧。
前方,曹颖等人已经看呆了。
城头,财物墨一直在观察着城中的动静,生怕那些人犯趁势作乱。
“队正!”
“队正!”
后面,麾下的声音逐渐尖锐,近乎于尖叫。
钱墨边骂边旋身,“叫魂呢,叫……叫……”
前方,马贼在不断冲击阵列,但一次次撞的头破血流。
他居高临下的注视着战场,口张开就再也合不拢了。
杨玄含笑道:“牛刀小试,儿郎们不错,令,出击!”
众人都楞了一下。
最后还是老贼策马飞扑过去。
“郎君有令,出击!”
赵有才高喊道:“出击!”
阵列开始前行。
林大在匆忙中看了侧翼的杨玄一眼。
那眼神啊!
尽数都是崇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