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没滋没味】

张婆子看看低着头的江氏，再看看还一脸等着自己夸奖的闺女，再想想她的话，倒仿佛有几分道理。

张婆子本就是个好面子的人，没事都要去村里人面前显摆显摆的，不管平日里王家伙食如何，她出去都得吹嘘吹嘘。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更何况当天，这饼可是送到了隔壁杨家铺，这么想来，隔壁杨家铺的人，想来也知道王家的生活好，殷实了。

这可是倍有面子的事情。

还是自己老闺女有远见！

张婆子转怒为喜，“还是我老闺女聪明！这都跟着操心半天了，累坏了吧，夜晚吃点面条子，给你卧两个鸡蛋好不好？”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永珠自然说好，“我年轻身体好着呢，一点也不累，倒是娘今天可累着了，又伤了心，鸡蛋给娘补补，我只要娘的身体好，我就好——”

张婆子被哄得心又软又甜，自然没心思再骂江氏，不耐烦的挥挥手：“行了，去灶屋拿瓢来舀点苞谷面，夜晚做点子面条吃，也顺顺我的气！”

江氏答应一声，抬头对上王永珠带着几分歉意的眼神，心里一暖，小姑子这是替自己开脱解围呢。

她不奢求别的，只要婆婆不成天打骂就行，至于别的，她半分都不想计较。

因此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拿着瓢去了里屋，张婆子给舀了一瓢苞谷面，想了想，又舀了一瓢，估计着晚上肯定要有人回来报信，得预备饭菜。

吩咐了江氏几句，江氏拿着面回到灶屋，准备揉面。

张婆子心里还是惦记着老大的生死，在院子里坐卧不安，看啥都不顺眼，干啥都不顺手。

只觉着心烦意乱，三房若干个小豆丁被揪着骂好几次了，骂得金勺和金盘躲在屋里都不敢出来。

还是王永珠见这样实在不像话，忧虑大哥可以，可没必要拿着三房家的孩子撒气啊！

因此，打叠起精神来，千哄万哄，好不容易把张婆子哄到屋子里，让她对着墙上挂着的已经熏黄了的观音大士画像去烧香叩拜，祈求菩萨保佑去了。

这才偷个空出来，到灶屋找江氏道歉。

江氏眼下正案板上揉面，金花在给她打下手，两人都带着忧色，见王永珠进来，金花忙给她拿过一个小板凳。

“老姑，坐！”

江氏摇摇头：“没事！一家人哪里计较这个？大哥的伤势作何样了？刚才我又不敢问，是不是很严重？”

王永珠摸摸金花的头，对着江氏歉意的笑笑：“三嫂，今天这事都怪我，是我没跟娘说清楚，害你挨了一顿骂，实在是……”

王永珠叹口气，点点头：“砸到腰了，还断了两根肋骨，又有内伤，刘老大夫说，如果天黑前能送到镇上，还有希望——”

剩下的话，大家都知道了。

江氏叹口气，将王永珠先前交给她的钥匙还了回来，又回去揉面。

金花眼中忍不住落下泪来，自己的爹长年累月不着家，她连自己爹如今长什么样子都不依稀记得了。

唯二对她们几姐弟好的男性长辈，就是大伯和四叔了。

此物家中，爷最看重的是老姑和几个孙子，自己这个孙女一向不作何关注。

四叔性子大大咧咧，倒是在奶面前直接问出来，被奶三句两句就忽悠了，从此就不管家里的事情了。

唯有大伯尽管话不多，可对她们姐弟，和堂哥他们一样看待的，从山里带一把果子，也都是人人有份。

干活的时候，注意到自己，也会顺手就帮她将事情做了。

暗地里也背着大伯娘，将省下的馍馍塞给自己，若不是大伯接济的那若干个馍馍，娘哪里能撑到今天？

在她心里，亲爹对自己的孩子，恐怕也就是这样了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今听闻大伯这还生死未卜，金花又怕又难过。

江氏是成人，对于王永福如果真的有个好歹了造成的后果，想得更加深远。

如今王家看起来是日子好过，子孙旺盛，可公婆年纪已经大了，田地里的活早已不太做得动了。

家里的地都靠着大哥俩口子和老四。

自家男人那就不用指望了，二哥一家那是秀才，娶得娘子也是城里的小姐，自然不会回到帮忙。

大房的三个哥儿注视着能下地了，实际还不太能顶事。

倘若大哥倒下了，只怕此物家要散了。

江氏能联想到的，张婆子会想不到？

俩婆媳难得此刻居然联想到了一起去。

张婆子跪在菩萨面前求了半天，一时满脑子都是，菩萨保佑老大平平安安，逢凶化吉。

一时又想，万一菩萨很忙，没听到自己的祈求，老大真的不行了，这个家肯定就要乱了，到时候该作何办？

也是心中愁得不行。

王永珠几人注视着天色逐渐黑下去，算着时间，此刻应该是将王永富送到镇上了吧？

找到那个马大夫没？有没有救？

心思都牵挂在这上面，晚饭即使是面条子，大家也吃得没滋没味。

吃了饭，也不敢去睡，都在堂屋坐着，等着消息。

天色已经彻底的黑下来，坐在屋子里，黑黢黢的，啥也看不清。

还是王永珠去房里，将油灯拿了出来点上，一家人围着这一点油灯，谁也不敢说话，只眼巴巴的看着门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到本来安静的村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狗叫声，接着院墙外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而后是院门被敲响了：“奶，开门，我是金斗，我们回到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金盘腿脚最溜，听到嗓门就窜出去开了门。

金斗和金壶俩兄弟步入来，借着堂屋的油灯，看不太清楚二兄弟的神色，只可听嗓门，王永珠觉得事情应该还算顺利。

果然，张婆子还没开口问，金斗就竹筒倒豆子，将事情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他们一路倒还顺利，大家都脚程都在能保持平稳的状态的最快了，只要一觉得累，就有人换手。

又有老刘大夫在旁边看着，尽管年纪大了，脚步还算轻便，走不动了，王永平就背上一段路，倒也没耽误功夫。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紧赶慢赶，一溜汉子，浑身的衣服都汗湿透了，能拧出水来。终究在太阳下山前，赶到了镇上。

运气还不错，马大夫今日刚好在馆中坐诊，见了王永富二话没说，先下了银针，先吊住了内腑一口气。

又给清理了伤口，把骨头给复位了，只说失血过多，又说伤势过重，要想救命的话，就得用一点贵重的药材。

王老柱此时，只要能救大儿子的命，甚么都舍得。

何况张婆子塞给他的那个荷包里，沉甸甸的，他过手的时候摸了一下，恐怕有十好几两银子，算是有点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