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醒来后的罗彦眩晕得厉害,抱着头坐在沙发上,静候神智恢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原主过得很凄凉。
十八年的人生,就像头被遗弃了的野狗,过着堕落、颓废、贫穷、孤独的生活。
不仅如此,多年的食不果腹让他变得面黄肌瘦,撸开衣服,只能看到一副排骨和紧贴的肚皮。
重生一名星期,罗彦需要花很大的力气去适应现在的社会,还要想方设法让身体重回健康。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可怜的是,原主所有积蓄都几乎花光了,只剩下储存在腕表上的四币。
接下来,他还要购买紫菱石,要吃饭,交水电费。
倒不用交房租,因为房东早已五年没出现过了。
认识的人都当他是瘟神,避之则吉。
正是山穷水尽的时候。
此物叫蓝星的世界表面上跟地球差不多,但生存环境要恶劣一万倍。
五十年前,暗潮降临,人类社会遭受灭顶之灾。
十年间,人口暴减一半。
人类阶级距离被无限放大,占人口总数1%的富人们掌握了全部世界资源,奴役着其他穷人。
世界秩序被打乱,文明在倒退,科技畸形发展,势力重新洗牌。
正常情况下,想凭借个人努力升到上层机会简直是痴人做梦。
罗彦想过找工作。
可在这七天里,无论他作何努力,作何降低身价,愣是找不到工作。
正常职位要看简历,他没有任何工作经验。
做假不了,档案里有明确记载的。
想打些体力工,可惜没人看得上他这身板。
卖血?卖.肾?
他都怀疑自己抽不出血来。
至于肾,没了肾的男人还有活着的意义?
此时,罗彦的眼光放在一张传单上。
这是一张招聘启事,上面用隐晦的话写着:
“你想找到一份人人羡慕的工作吗?你想过上富足安定的生活吗?我们可以满足你!不需要任何工作经验,只要肢体健全,心理健康即可。多重福利,工资准时。还不来试试?”
最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参加面试即报销来回车费;进入第二轮复试,额外赠送一顿午饭或晚饭;如果被录用,除包餐外,还赠送五日量紫菱石。
“真不错呢,虽然不了解是什么工作!”罗彦喃喃自语,“要么当天就去试试?”
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何止“不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半个小时后,吃过早饭的罗彦穿上最体面的衣服(不没穿洞),推门而出。
日光照射下来,身上暖烘烘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眯了眯眼睛,心情忽然变好了一点。
他觉着当天有好事发生。
与晚上死城般的情景相比,昼间的汉光城还是有些人气的。
尽管大家的脚步依旧匆忙,邻里间也不打招呼,还摆着那一如既往的死人脸。
但罗彦依然有一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传单上有好几个面试地点,他挑了D250区的一名。
离他居住的D245区只有5个街区,坐公交的话大半个小时就到。
汉光城是个大城市,作为最外围的贫民区,D区有1024个街区。
别看街区多,人口密度却低得离谱。
走在街道上,大部分都是低矮的房子。
有些大门敞开着,屋内凌乱不堪,有被洗劫过的痕迹。
有些窗户被打破,隐约间还能看到发黑的血迹。
有些房子甚至缺了一大角,露出钢筋水泥。
偶有几个蓬头垢面的小孩从阳台上探头下来,好奇地端详着街上的行人。
但转瞬间又被大人拉进屋里。
罗彦站在车站等了一会儿,老旧的公交车姗姗来迟。
他上车,腕表往感应器上一碰。
“哔!扣款一币。”
罗彦举目四望,车厢后座早已坐满了人,相反前面的空位置不少。
他只好叹口气,随便找了个座位落座。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公交正待要开,一个看上去有五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在外面拍起了车厢,边追边喊:“师傅,等一下,等一下!”
司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倒后镜,嘴里不知道嘟哝些什么。
中年男人终于赶了上来,满头大汗。
他长着一张憨厚的脸,对司机又是鞠躬又是抱拳,道歉道:“不好意思,耽误你了。”
司机本来想发两句牢骚,但注意到他礼数这么周到,只翻了翻白眼便开动车子。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转身,朝前排的乘客点头示好。
可惜没人理他。
他不以为忤,保持微笑到车厢中部,只罗彦微微点了点头。
也许他觉着罗彦和善,遂坐在了他后座。
这个社会的冷漠早已形成习惯,人与人之间隔起了一堵厚厚的墙,再热情的人也会变得小心翼翼。
中年男人落座之后便不再说话。
现在是上班时间,上车的人还是不少的。
又过了两个站,全部客满,最后上来的年少女子只好站着。
这女子一上来,阴郁的车厢为止一亮。
二十岁左右,不施粉黛。
外穿半袖黑色小西服,里面纯白衬衫,打开领口两个纽扣,露出V字白皙的肌肤,还有一条别致的玫瑰金项链作点缀。
紧身弹力黑裤,脚踩细跟高跟鞋。
凤眼红唇,神情冷傲,又美又飒。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女子的出现吸引了大部分男士的目光,但被其充满压迫力的眼神微微一扫,让绝大多数人转移视线。
女子刚好站在罗彦旁边,身上传出淡淡幽香。
身为影帝,罗彦甚么盛世美颜没见过?
蛋定。
习惯性地给女孩打分。
93分吧……
似乎94也可以。
“铃铃铃——”
就在这时,中年男人的电话忽然响起。
“喂,见过,我是费沙。”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噢!原来是陈经理,见过,见过!”
名叫费沙的中年男人依然很谦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都在沉默地聆听对方讲话,只偶尔“嗯”一声。
“什么?怎……作何会这样?”
半分钟之后,费沙的语气陡然急速起来,吓了罗彦一跳。
只听他喘着气争辩道:“可是,可是我早已交齐了五万币!”
罗彦心中一动。
五万币,真有财物呐!
对于很多D区的家庭来说,这早已是巨款了。
电话那头显得很不耐烦,大声说了一句之后,啪地挂了电话。
费沙明显呆了一下,颤着手拨了回去。
对方从来都忙音。
费沙又打了几个电话,所有人都表示无能为力。
非常钟之后,费沙脸色灰败,就像一下子被抽干了身上的力气,瘫倒在座位上。
深深的绝望包围着他,很快就变成了气愤。
气愤最后转变成暴怒,坐在座位上“荷荷”喘气。
他的腕表屏幕陡然亮起了红色。
这个变故让车厢内的气氛陡然一变,一种不安情绪弥漫开来。
新闻里有介绍,只要腕表变成红色,这人就有暗化的可能。
一但暗化,后果不堪设想。
“司机,停,停车!”
“快停车!”
不少乘客开始慌张起来,要求下车。
财物对于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毕竟紫菱石很贵。
司机却拒绝道:“这里不是站点,停车我会被公司扣财物的。”
“妈的,你的钱重要,我的命就不重要?”
“出了问题你能负责得起?”
车里闹哄哄的,费沙的情绪更不稳定。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司机也顶不住压力,从车厢倒视镜查看男人的情况,一有不对,马上停车。
“这位先生,请控制好你的情绪。你这样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对你自己也十分不利。”
旁边的女子突然开口提醒,语气冰冷,伸出右手按在了费沙的肩上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也不了解是她的提醒生效了,还是费沙终于想通了,他表情一呆,腕表的红色刹那间退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女子仔细查看,在确定没事之后也抽回了手。
平静是平静下来了,可费沙的精神状态很差,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喃喃自语。
“完了,一切都完了!陪人喝了一个月的酒,借了一大笔财物,花光了所有积蓄,只想搬到C区去。就由于上面的一句话,前功尽弃。”
“……阿娇和阿花也没有前途了,连读书的财物都搭进去了。没钱读书,一辈子只能生活在D区,做个最低等的臭虫。”
“……家用没了,不知道老婆会作何叨唠。”
“哈哈,吃饭都成问题。还有紫菱灯……”
一联想到此地,费沙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紫菱灯,该死的紫菱灯!”
“我们死定了!”
他霍地站了起来,双目赤红,双掌无意识地抓住罗彦的肩上,咆哮道:“为何会这样?为甚么会这样?回答我!”
(罗彦:what?)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难道老实人就该被欺负?”
“老实人就该死?”
“啊?”
费沙陷入疯狂之中,腕表重新变成红色。
双掌把罗彦肩上捏得格格作响。
对于他的问话,就算罗彦回答,但他此刻又怎么听得进去?
遭受此番无妄之灾,罗彦深感郁闷的同时,忽然惊觉——这人的力道怎么那么大,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他……还是人类吗?
惊恐地转过头,眼前的一幕让他终生难忘。
费沙一张脸皮早已变成了酱紫色,五官全数扭曲,一条条粗大的血管贴在面上,血液以一种奇怪的频率在血管里奔走。
眸子被挤变形,左眼突出右眼深陷,左眼球爬满了血丝。
全身的肌肉以夸张的速度隆起,把衣服撑成一条条的碎布,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只怪兽。
他的身体偶尔会颤抖一下,每颤抖一下,都会痛苦地吼叫一声,龇牙反抗。
当罗彦看到他把手掌放在后脖颈,这才恍然,原来中枢控制器一直在起着作用。
费沙的后背冒出了一阵黑烟,由于位置的关系,罗彦看不到发生了甚么。
但从其他乘客见鬼了一样的表情来看,后背情况只会比前面更恐怖。
暗化!
这就是暗化!
罗彦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暗化人的身体强度,就连中枢控制器的电力也变得微弱起来。
要知道控制器的最高电力,可是连猛兽都当场晕厥的啊。
司机不得不停了下来车,抛下所有乘客,第一时间蹿出了车厢。
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车门,但因为通道狭窄,逃出的身法相当缓慢。
而费沙的颤抖早已停止,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首当其冲的是罗彦,肩上都快被捏碎了。
以他瘦弱的身体,这样的结果只在顷刻之间。
正无可奈何间,一条修长笔直的小腿优雅地提到他跟前,与浑圆结实的大腿形成一个九十度角。
虽然罗彦危在旦夕,但仍禁不住猜测。
这个女人……
她要干什么?
不由自主地看向女子的脸庞,然后注意到了她凌厉的眼神,以及微微翘起的红唇。
她很不屑!
嚯——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高跟鞋以不可思议的身法踢向费沙。
砰的一声巨响,费沙的身体被踢飞,用力重重地撞在车厢上。
就连铁皮也承受不了这股力量,把车厢撞出了个窟窿,费沙被踢了出去。
“草他么的,上个班也能碰到这种破事,老娘也是服了!”
女子口吐芬芳,弓下腰,身体一弹,从窟窿飞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