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 世间竟有如此恶毒之人】
“夫人,南郡王府世子妃想邀您去楚宅一趟,这是帖子,您可要过目?”
承恩侯府,一名身穿翠色衣衫的婢女,将一张拜帖呈给坐在桌边拨弄香炉的任二夫人,声音清脆而温柔。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任二夫人闻言,抬头看了那帖子一眼,却没有接过,只轻蔑地道了句,“本夫人没时间,扔到纸篓里去罢!”
翠竹点了点头,将帖子收起来,不过人却没有随即离开。
“怎么,还有事?”任二夫人一向宠爱翠竹,见状,懒懒地疑了一句。
翠竹又行了一礼,然后道,“回夫人的话,世子妃旁边的折锦嘱咐过奴婢,要是您不愿意赴约,就让奴婢跟您提一名人的名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哦?是谁的名字?”任二夫人不再拨弄香炉里的沉香,好整以暇地问。
翠竹注视着任二夫人的眸子,从容地念出那样东西平平无奇的名字——“阿康”。
阿康……
这两字一出,任二夫人脸上的血色立刻退去,变得铁青铁青。
她脊背绷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口中不停地嗫嚅,“阿康、阿康……”
随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簌簌落下。
“夫人?”翠竹见自家主子这般模样,忍不住轻轻地叫了一句,疑声道,“夫人,阿康到底是谁啊,为何您听到他的名字,会这般失态?”
任二夫人却没有回答她的话。
她仍是那副失神的样子,悲痛欲绝地垂着泪。
许久后,才像是想起甚么一般,用帕子抹掉眼泪。声色俱厉地吩咐翠竹,“你现在就去给我备马车,我要去楚宅赴约!”
“夫人?”翠竹又叫了一声,一脸狐疑道,“这其中会不会有甚么圈套?”
“就是圈套,我也要去……你不要再多问了,立刻去给我备马车!”任二夫人不容质疑地吩咐翠竹。
翠竹没有办法,只好旋身去备马车了。
约莫一名时辰后,承恩侯府的马车在城东楚宅门外停下。
翠竹扶任二夫人下了车,便去叫门。
哑伯早就得了楚辞的吩咐,打开门,得知是任家的夫人,随即将任二夫人带了进去。
不过翠竹。却被挡在了门外。
任二夫人根本无心多想,听了楚辞的规矩,只交代了翠竹一声踏实等着,便迫不及待地朝里走去。
谢辞居花厅,楚辞听到脚步声才放下自己手里的书。
“我来赴约了!”任二夫人进了花厅后,没有多言,直接开门见山,奔向主题道,“世子妃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楚辞闻言,抬头朝任二夫人看去。
深深地端详了她一眼,指着自己下首的座位,道。“夫人还是先落座再说罢!”
任二夫人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咬着牙又往前疾走疾步,坐下后,看着楚辞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我落座了,世子妃现在可以说了吗?你让下人留下我‘阿康’的名字,到底是甚么意思!”
“甚么意思……”楚辞轻轻地嗤笑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
而后从袖口取出一本书札,扔向任二夫人道,“我是什么意思,夫人看过这本小札就知道了!”
任二夫人将信将疑地接过书札,打开了,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一页一页的翻得飞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认得出,这是任贻华的字迹。
而这书札里记载的,全是任贻华一点不为人道的秘密。
比如说,他当时是怎样诱导他的姨娘害了三岁的阿康,然后嫁祸给大哥阿明。
又是怎样害了自己的姨娘,只为嫡母能毫无芥蒂地收养他,将娘家的所有资源都用在他的身上……
看完最后一页,任二夫人的手都颤抖起来。
她眼底一片猩红,抬起头,犀利地看着楚辞,质问,“这些,都是真的吗?”
“你说呢?”楚辞一脸悲悯地注视着她,反问,“任贻华从六岁起就是你一手带大的,听说他忧心你睡不好,从六岁半起,每个月都会朝三十卷佛经给你供在小佛堂里……他的字迹你最了解了,不是吗?”
任二夫人听楚辞这般说,心中的最后一点希望都被掐灭了。
她真的没想到。
她做梦都想不到。
自己一手带大,亲自教养,几乎花尽所有心血的儿子,会是害了她亲儿子的凶手。
任贻华,此物猪狗不如的畜生。
康儿染病死的时候,她才多大啊,是五岁,还是五岁半。
这个一个年幼的孩子,竟然有如此毒辣的心机。
不但害了康儿,还嫁祸给比他聪明,早早就失了生母的明儿……
任贻华,太毒了!
她也太蠢了,竟然将一条毒蛇放在身边,还一放就是十五年!
……
她抬起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
不想在楚辞的面前哭出声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楚辞别过头去,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放在任二夫人身上,还真是恰如其分。
可想虽这样想,但为了陆兆华的将来,她还是善意地向她递了一块帕子,道,“逝者已逝,夫人节哀吧!”
任二夫人听楚辞这么说。
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帕子。
用力将眼角擦干后,理智也回笼不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冷冷的看着楚辞,道,“世子妃替我查出这件事,理应不止是好心吧?”
楚辞颔首,“你说得对,我会查你们二房的事,的确不是好心。”
“你直说吧,到底想要做什么!就当我欠你一名人情,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一定帮你,就当还你这个人情。”
楚辞听她这么说,唇角微微一弯,道,“夫人快人快语,那我也直来直去了……我想让夫人帮忙作证,十六朝贺会那日,兆华并没有出城,去什么落霞山庄,而是代我去了一趟镇国公府,给杨六小姐送治疗哮喘的药。”
“而你之所以会帮任贻华提亲,是由于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于是故意编出谣言,中伤兆华。”
“好,你说的我都答应。”任二夫人点了点头,毫不犹疑地说道。
楚辞“嗯”了一声。
任二夫人拿帕子又擦了擦眼角,然后注视着楚辞道,“世子妃还会治哮喘?”
楚辞看了她一眼,语气非常疏离,“任二夫人,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这个问题,我没有必要回答你吧?”
任二夫人听她这般说着,脸上不由一黑。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又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我就再跟你做一笔交易。”
“甚么交易?”
“你帮我小弟治哮喘,我把陆家大小姐的汗巾还给你。”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楚辞:“……这汗巾又是怎么回事?”
任二夫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恨声道,“是任贻华那个畜生特意留下来,想当做两人私相授受把柄的证据,上面绣了陆大小姐的闺名‘兆华’二字……”
这样的话,东西是该要回到。
楚辞哭笑不得地轻“嗯”了一声,“那劳烦夫人尽快把汗巾还回到罢,等我跟大小姐确认过没有遗失别的东西,就随你去给你娘家弟弟诊脉。”
任二夫人点了点头,“等我处理完任贻华那个畜生,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楚辞没有意见。
她看了折锦一眼,“任二夫人还要处理家事。你好生送她出去吧。”
“是,姑娘!”折锦答应一声,便带着任二夫人朝外走去。
任二夫人前脚刚走,陆小郡王后脚就从花厅的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殷殷勤勤地给楚辞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里,含含笑道,“娘子累坏了,快喝杯茶润润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楚辞轻哼了一声,接过茶水,一口一口渐渐地地喝着。
喝完后,注视着在她旁边落座的陆小郡王,又问,“给秦昉的信,你送出去了吗?”
陆小郡王道,“暗卫昨日正午就动身了,骑得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过几日,应该就有消息了。”
楚辞“嗯”了一声,想起青龙卫盗来的那本小札,忍不住啧啧感叹道,“可要说这任贻华,还真是个狠人,才五六岁,就能想出那么多恶毒点子来……”
陆小郡王十分有同感地颔首,“那狗东西注视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内里却是比最毒的毒蛇还要阴毒。”
顿顿,又拍着胸膛道,“还好二叔家的几个兄弟没那份恶毒谋算,不然的话,我只怕早就死了十几二十次!”
“呸呸呸,说甚么呢!”楚辞听不惯他说这种丧气话。
瞪着他道,“任二夫人之于是护不住自己的嫡子,是没想过被自己压的服服帖帖的妾室会谋害自己的眼珠子,可你跟他不一样,你从小在鹿呦院长大,不但有祖母护着,更有祖父疼着,旁边指不定跟了多少暗卫,二房那些人没有出手害你,哪里是你命大,分明是他们命大!”
“好好好,娘子说的是,娘子不管说甚么都是对的!”陆小郡王眼神宠溺地看着楚辞,一副娘子说什么就是甚么的模样。
楚辞被他柔情满满的目光笼罩着,便是平日里脸皮再厚,现在也忍不住俏脸绯红起来。
轻哼着瞪了他一眼道,“你看什么呢,眸子眨也不眨的!”
“看娘子啊!”陆小郡王随口说着。
楚辞又哼了一声,“我有什么可看的。”
“娘子好看啊!”陆小郡王脱口而出。
楚辞的脸当即更红了,两手拽着帕子一角在两人中间割开一道屏障来,恼道,“不许看!”
“不。就要看!”陆小郡王说着,一把将她手里的帕子拽了过来,然后单手托腮认真地看着道,“娘子这般花容月貌,就算我看上千年万年都不会厌倦。”
“说心里话,要是没有这么多俗事繁琐,我真恨不得搬个小板凳,就这样坐在娘子面前,看上个一年,两年。”
楚辞:“……”
任二夫人到第二日才将陆兆华的汗巾送过来。
楚辞从盒子里展开,拿出来看了一眼,右下角的蔷薇花边,果不其然绣着‘兆华’两个字。
她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折锦道,“让人备车,我得回一趟南郡王府。”
折锦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楚辞在南郡王府门口下了车。
她带着折锦直接朝洛神苑走去。
洛神苑的下人许是得了陆兆华的吩咐,见着她,一句话都不多问,直接就将她请了进去。
此时,刚过午膳的点,陆兆华用了膳,眼下正寝房里走着消食。
看见她打起帘子,眸子一亮,立刻上前几步叫了声“嫂子”。
楚辞冲她微微颔首,然后扶着她往锦榻边走去。两人分别落座后,她将收在袖口里的木盒拿出来递给她。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兆华接过木盒,一脸疑惑地看着楚辞问,“嫂子,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楚辞淡淡地说道。
陆兆华低下头,慢慢地将盒子推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看到熟悉的汗巾后,她还没开口,旁边她的贴身婢女先捂着嘴惊愕道,“这不是姑娘一直在找的汗巾吗?”
陆兆华将盒子里的汗巾拿出来,仔详细细地看过后,也点了点头,又抬头转头看向楚辞道,“嫂子。这汗巾是我一直在找的,作何会在你哪里?”
楚辞便将她和任二夫人做的交易全部说了一遍。
陆兆华听完后,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冷静下来后,她正而重之地向楚辞道了谢,然后又一脸嫌恶地将手里的汗巾扔给一旁的婢女,道,
“那个畜生碰过的东西,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给我全烧了去,还有,和这块汗巾相同花色,相同颜色。相同质地的东西都给我烧了去,我一眼都不想再看见它们!”
“是,姑娘!”婢女领命,带着汗巾离开。
楚辞不放心地又看了她一眼,问,“兆华,你确定你丢的就只有这一块汗巾,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话落,生怕楚辞不信,她又多解释了一句,“嫂子。你有所不知,像我们这种门第的姑娘,贴身的私物都是非常要紧的,也因此,每一件都由婢女登记造册过……东西有没有丢,有没有落下,查一遍册子就知道了。”
陆兆华颔首,“我确定,下落不明的就只有这一条汗巾。”
“原来如此!”楚辞是半路穿来的,又没在高门生活过,对于这些细枝末节实在不太清楚。
可眼下听陆兆华说,没有再丢别的私人物件,她又松了口气。
跟着,又跟她坐了会儿,聊了些别的。顺便对了下口供就转身离去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回到楚宅。
她前脚刚进门,哑妹娘后脚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几张帖子,道,“姑娘,这些帖子都是你离开后,奴婢替您收下来的,您看看,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没用的!”
楚辞闻言,将她手里的帖子接了过来。
一张一张看过后,发现都是她送护肤品的那几家夫人送来的。
无一例外,都是邀请她参加赏菊会。
这赏菊会。是京城权贵人家轮流举办的秋日盛节。
楚辞去年没有受邀,是由于云太妃待她不好,根本没想过要带她出门,而京中其他夫人又与她不甚相熟。
可今年,因为她与杨氏诸人有了牵连的缘故,一下子就多出了八家夫人要带她同去。
折锦就站在楚辞的旁边,她也将帖子上的内容看了个清楚。
“你觉着如何?”楚辞对这些人家都不甚了解,思量瞬间后,索性转头看向折锦,征求起她的意见来。
折锦想着那八个夫人家里的情况,详细思量了一会儿,开口道,“奴婢觉着。姑娘可跟着姜夫人一起去,姜家九代单传,这也就意味着,姜夫人到时会一名人赴宴,姑娘跟她一起去,既可以得到她全心全意地照顾,又可以与姜夫人互相作伴解闷……”
楚辞听折锦这般说着,也觉着可行,而后看了她一眼,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帮我回了这些帖子吧。”
折锦也知楚辞出身平反,不懂这些迂回客气,答应一声,便将帖子都带去了书房。
楚辞出门了一趟,刚才看帖子的时候不觉得甚么。
现在放下帖子,立刻觉着困乏起来。
她优雅的打了个呵欠。
正要回房小睡一会儿,这时,哑妹娘却打起帘子,突然快步走了进来。
到她面前行了一礼,禀道,“姑娘,之前来过的那位任夫人又来了,您是见还是不见?”
任夫人!
听到这三个字,楚辞几乎随即想起她那天和任二夫人做的第二笔交易。
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补觉,估计是不可能了。
“算了。不用请她进来了,你直接去药房告诉四儿一声,让他背上药箱,跟我出去一趟!”
哑妹娘答应一声,就朝外走去。
楚辞看着她转身离去,又去屋里换了身衣裳,然后才朝外走去。
外面,四儿早已在等着了,看见她出来,忙交了生机姐姐,问道,“姐姐今日是要出诊吗?”
楚辞点了点头,“折锦刚好在做别的事情。只能喊你跟我一起去了。”
四儿听她这么说,轻缓地地笑了笑,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能和姐姐一起做事,是四儿的荣幸。”
外面,任二夫人许是为表尊敬,是下了马车,站在地上等的。
楚辞抬起手,在他肩上上轻轻地轻拍,没有说话,直接朝外走去。
看见楚辞带人背着药箱出来,她随即迎上前来,叫了声“世子妃”。
楚辞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了解你想说甚么,带路吧,现在就去你弟弟家……”
任二夫人讪讪地颔首,请楚辞上车。
楚辞没有拒绝,先一步踩着车梯上了车。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她落座后,任二夫人才钻了进来。
两人都坐好后,马车哒哒地朝任二夫人的娘家曲家跑去。
车厢里,两人对坐,谁也没有说话,萦绕一车厢的,只有沉默。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还是任二夫人忍不住。打破了寂静,道,“世子妃,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想告诉你,你能去看我弟弟,我很感激。”
楚辞听她开口。
说的还是好话。
忍不住侧头,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眼,却发现,可短短两日不见,任二夫人却像老了十岁一般,甚至,都生了三分之一的白发出来。
她也是当娘的人。
注视着她这番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斯人已逝,你也不要太过伤心。”
跟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
任二夫人听她这么说,仿佛了解她在想什么似的,眼圈当即一红。
她说,她没联想到自己养了这么多年,当亲儿子看待的人,会是这么个中山狼。当她拿着小札跟他对质时,他不但没有悔悟,甚至就连解释都没有。
他表面怔怔的,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背地里却早就准备好了利器,要将她杀人灭口。
她说,要是自己没有带侍卫在暗处保护她的话,她现在可能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
她断断续续的,又说了众多。
楚辞静静地倾听着。
直到察觉到她快要承受不住这巨大变故和心理压力,才骤然开口,强行转了个话题,道,“说说你弟弟的病吧,他的此物哮喘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任二夫人接过楚辞递过去的帕子,抹了抹眼泪后。带着几分柔软,低低地问,
楚辞叹了口气,“若是后天的,我有七成的把握可以根治,可若是先天的,我只能给他开个方子,让他养着。”
任二夫人听心领神会了她的意思,点头道,“我弟弟的哮喘,是后天的,他在六岁的时候,落过一次水。由于是冬天,又救上来的迟了些,便患了哮喘。”
“曾经,还有大夫说她活可三十岁。”
“那他现在多少岁了?”楚辞接过话头,问。
任二夫人道,“早已二十六岁了。”
“那他这几年身子作何样?”
任二夫人接着道,“身子就是那样子,一年十二个月,有十个月都躺在床上,只有冬天有两个月可以退出去晒晒太阳。”
楚辞了解她说这个的意思。
哮喘病人,最关键的就是不能闻到刺激的气味。
冬天万物凋谢,是一年四季最干净的季节。
也是很多哮喘病人勉强可出门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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