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是她】

檀易还在办公室里，燃烧的香烟放在烟缸边缘的凹槽里，轻烟袅袅升起，焚香一般。

在资料上圈好一个名字，他放下钢笔，朝窗外看了过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箐宿舍的灯开了，遮光帘几乎架住了所有光线，只在边缘透出些许微光。

檀易看一眼手表，时针快指到两点了。

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视线转回来，重新落到一张通缉令上。

“铃铃铃……”骤然响起的大哥大铃声吓了他一跳。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檀易看过去，居然是谢箐的号码。

他猛地回头，就见遮光帘被拉开一个角，一缕白光从里面射出来，又转瞬间被一只手压了下去。

谢箐道：“没打扰檀队吧？我忽然联想到一些事情，想和你沟通一下。”

檀易勾了勾唇角，按下接通键：“还不睡吗？”

檀易收回视线，“我还在工作间，你说吧，想到了什么？”说着，他在圈好的名字上点了点。

谢箐道：“我想到了沈慧卿，她是怎样参与进来的呢？”

尽管对方看不见，但檀易还是笑着点点头，“我刚才找到了沈慧卿的籍贯和学校，在安海市七一年的那份资料里找到了和她同学校同专业的一名男子。此人大学毕业后参军，在第十九集团军十四师五旅二团担任连长，七一年英勇牺牲。我曾经打听过，二团活下来的人不多。”

谢箐不说话了，耳机里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

任谁听说战死这么多年少人，心里都会十分难受吧。

檀易转了话题，“当天多亏你了，有没有害怕？”

谢箐道：“还好，当时手心里都是汗。”

檀易道：“太危险了！严局说的就是我想说的。小谢，我不希望有下一次，你明白吗？”

谢箐迟疑着，“我……大概是心领神会的吧。”

“你……”檀易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是警察，只要勇气尚存，作何可能注视着同伴遇险而袖手旁观呢？

他自己都做不到，能苛求谢箐做到吗？

“你多注意安全。车窗我给你修，你就甭管了，空了我请你吃好吃的，给你压压惊。”

“好，檀队的车怎样了？”

“被刮两下，撞一下，问题不太大。”

“那就好。”

“嗯，我一早就找人去公墓看看，估计转瞬间就能得到消息。不早了，你别胡思乱想，早些睡吧。”

“好，你也是。

电话那头没有了声息。

檀易搁下大哥大，将资料锁进档案柜，再把一张通缉令塞进挎包，出了工作间。

……

案子毫无头绪的时候，檀易还能睡个好觉，如今有了头绪，反而梦境不断。

六点半起床，他先做一百二十个俯卧撑，而后去水房洗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回到后，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七点准时抵达食堂。

打饭的阿姨爽朗地说道：“檀队，今儿馄饨不错，要一碗不？”

檀易道：“谢谢阿姨，不要。”

阿姨“啧”了一声，“还那么忙啊。”

馄饨太烫，工作忙的话就吃不到嘴里去。

檀易把餐盘递给她，正要报包子的数量，大哥大就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片刻，从餐盘上抓起两个包子，大步朝门外走了过去。

刚出门就遇到了王峥。

王峥问：“檀队去哪儿？”

檀易道：“女嫌犯可以问话了。”

王峥脚下一转就跟了过来……

半小时后，二人出现市医院的特护病房外。

守在门外的杜准迎上来两步，“檀队。”

檀易道了声辛苦，问大夫：“我现在能进去吗？”

大夫道：“问题不大，但最好让患者保持冷静。”

“好。”檀易推门而入，拉过一旁的椅子，在病床前坐了下来。

女子闭着眼，脸色苍白，下巴上的黑痦子格外明显。

檀易道：“可以聊一聊吗？”

女子睁开眼，阴毒的目光在檀易面上一转，又闭上了，“狗日的，你杀了我男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檀易道：“主犯死罪，从犯视立功情况适当减免罪责……也罢，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起了身，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

王峥也合上本子跟了上去。

快到门外时，檀易听见女子问：“他怎么样了？”

檀易道，“放心，老猫还活着。”他紧握门锁旋转一下，拉开了门。

“等一下，聊……聊吧。”女子陡然改变了主意。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檀易微微一笑，坐回到刚刚的椅子上，“你叫甚么名字？”

女子防备地看着他。

檀易道：“韩宝玉上过通缉令，七年前，因为邻里纠纷杀了两个人，从来都在逃。我了解你是他妻子，你叫甚么名字？”

韩宝玉的妻子不在通缉令上，他此刻无法确定此女是他的合法夫妻，还是半路夫妻。

女子一拍床板，“他杀人，是因为那两个老不死的该杀。”

檀易道：“我理解他当时的恼怒，有些人确实不了解进退。”

“是吧是吧，我当时就跟警察说过，但他们当我放屁一样，根本就不理我。”女子有了认同感，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了。

檀易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道：“我叫鲍玲玲。”

“哪儿的人？”

“西江，南镇人。”

“是谁把你们和老猫聚到一起的？”

“不太清楚。我家宝玉说，他跑出老家后，就慢慢往南走，没财物了就在工地上做几天工，挣点儿路费再走。有一天一名男的找上了他，说只要帮忙做事，就替我们养活一家老小，还负责提供新身份。”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对于此物男的，你们了解什么？”

“甚么都不知道，他给我家宝玉安排了住处，就再也没露过面。”

“你们杀过若干个人？”

“不算老头老太太，我家宝玉参与过五次，但都不是他动的手。”

“都有谁？”

“除了沈懿、毛甲一外，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在沈懿案中，是你出面拦住了座驾，对吗？”

鲍玲玲沉默好半天，长长地吐了口气，“对，是我对不起他，他以为我遭了难，打算帮帮我，却被老猫用枪指住了脑袋，三爷给他注射了那个玩意。虽然不是我杀的他，但他也是由于我才死的。”

“三爷是谁？”

“三爷就是三爷，听说原来是贩那个的，分量够枪毙好几回的。他最狠，史方也是他勒死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你也参与了对吗？”

“我就搭把手，装他媳妇，剩下的什么都没干。”

“三爷人在哪里？”

“不了解，半个月前他就走了。你不用那样注视着我，我真不知道，除了我家宝玉，其他人我连真实姓名都不了解。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虽然在一起呆着，但从来都互相防备。”

“沈懿案后，你们去了哪里？”

“我和宝玉在桃园小区，老猫和三爷在兴海小区。房子是有人用我们的假名字买的，你们根本不可能找到我们。”

檀易心领神会了，毛甲一租住的出租屋其实是烟幕弹，目的是让警方误以为他们是流窜犯。

一个案子要准备七个月之久，如此谨慎的计划，想要破案难如登天。

“你们谁说了算？”

“老猫。”

“老猫听谁的？”

“听说是个女的，宝玉说，听嗓门年龄不小了，绰号也叫三爷，可我没见过本人。”

想不到有两个三爷！

檀易和王峥交换了一名眼色，继续问道：“你认识沈慧卿吗？”

鲍玲玲摇头。

“你认识游志勇和冯环吗？”

鲍玲玲摇头。

“那你知道碎尸案中的死者为何被杀吗？”

檀易道：“最后两个问题，韩宝玉没当过兵，他是跟谁学的枪法和拳脚？你又是什么时候加入他们的？”

鲍玲玲还是摇头，“了解的我都告诉你们了，剩下的我都不了解。”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倘若我知道，我不会活到现在。”

鲍玲玲道：“他前年才联系我，至于枪法甚么的，他没说过。”

檀易和王峥一起转身离去了病房。

半个小时后，二人进入老猫的病房。

老猫醒了，内脏破裂，失血过多，尽管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身体极为虚弱。

檀易问：“你的上线是谁？”

老猫看了他一眼，讥讽地笑了笑。

檀易问：“三爷去哪儿了？”

老猫不说话。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檀易问：“冯环杀人碎尸，只是为了转移警方的视线，对吗？”

老猫看着他，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二人对视十几秒钟。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檀易忽然笑了，“你不说，不是因为你不告诉我，而是你根本就甚么都不知道。说到底，你们可是主家养在外面的一群野狗罢了，杀不杀人只看有没有好处。算了，守着你的秘密等死吧。”

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了病房，而老猫也未像鲍玲玲一样叫住他。

王峥追了出来，“檀队不问了吗？”

檀易道：“此人和鲍玲玲不同，身上匪气极重，他了解必死无疑，我们短时间内撬不开他的嘴。”

王峥道：“这倒也是。”

檀易的电话响了，是黄振义办公室打来的。

他接了起来。

“黄队。”

“好，我马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