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县城里的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家众人都在忙碌生活上的各种事情，每天的米粮菜肉需要采买、油盐酱醋茶不能缺、厨房的柴薪要备足、院子里各处的卫生也要搞一搞，眼看要入深秋了，寒冬将至，西南的湿冷可以冻死老狗，取暖的煤炭也要购买一点。这年月煤炭昂贵，并不是一般人消费得起的，得走好几条街去城里唯一的铺子才买得到。而主人家李氏，则带着三个子侄，去了县学一趟，与教谕见了面，送了礼，议定了正式入学的时间，这件事李显早已把准备工作做在了前头，这时刻可是见见面看看人而已。

长孙弘当然也跟着去了，让李氏大跌眼镜的是，教谕对待长孙弘的态度明显比对待自己孩子的态度好上许多，长孙弘作小厮打扮，布衣素服，不显山不露水的站在后头，却在教谕的询问之下生生被叫到前头来，看教谕的神色，宛如长孙弘极有身份，竟然被教谕破格以书童的身份收进县学里读书。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长孙弘入学的时候，李家三位也一并来吧，学堂里早已安排好了。不过到时候三位的学费要缴清，不收铁钱，只收铜钱。至于长孙弘的学费么，上面大人发话，免去了。”

一想起教谕的话，李氏就浑身不舒服，明明是个穷小子，徬上了李家侥幸能来县城当书童，虽然父亲是个保正，但那不算官啊，为何教谕如此看重他？莫非周夫子说的是真的，这少年天资聪慧、天赋过人，日后定有栋梁之才，鲤鱼跃龙门早晚荣蹬庙堂，教谕读书人一眼看了出来，于是才这般礼遇他。

心里暗叹一声，李氏觉得还是别去阻拦长孙进进县学的事，毕竟万一这孩子真的日后能成大器，自家的三个孩子还能得其照顾。

联想到此地，李氏又嫉妒又忐忑，看看自己的两个儿子，母猪下崽自知胖瘦，要说文采读书，那是浪费时间跟银两的行为，虽然这段时间陡然开了窍一样能作出诗词来了，但其他方面也是一滩烂泥，天天除了在村里横行捣乱、欺负孩童打架掏蛋，就干不来别的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回去的路上，她唤过长孙弘，冷冷问道：“二郎，那王教谕，你可是认识？”

长孙弘摇摇头，乖巧的答道：“不认识，我连县城都是生平头一回来，作何会认识他？”

“那……他为何仿佛认识你的样子？”李氏奇怪：“一见面就先问谁是长孙弘。”

“此物……”长孙弘略略想了想，抬头道：“一定是周夫子跟他说过了，周夫子是读书人，教谕也是读书人，读书人同气连枝，有什么事一封信就搞定了。”

李氏皱皱眉头，她虽然不大懂得“搞定”是甚么意思，但大致推敲得出来，细思之下，觉得这倒是极有可能的。

遂她愤愤然，觉着周夫子吃他家的、喝他家的，竟然不照顾主家的孩子，反而胳膊肘往外拐，帮扶一个穷小子，简直岂有此理，回去一定吹吹枕边风，让李显不要再雇他当西席了。

生会儿闷气，她又对长孙弘道：“即是如此，我也不阻拦于你，你且记着自己身份，在学堂里把三位少爷照顾好了，不可懈怠，不然，我就把你赶回李家村去，让你上不得学，知道吗？”

“是，长孙弘知道了。”长孙弘低低的垂头，深深的道谢，心头却不以为然，此时不过寄人篱下，受形势所迫装装孙子而已，人穷志短，怪不得谁的。

李文李武李重建三兄弟在一边挤眉弄眼，颇为得意，看长孙弘装孙子是他们的一大乐事，三兄弟奈何不了他，看别人管管这个家伙也是好事。

不料一转过头来，长孙弘瞄着李氏早已在前头走远、听不到后面嗓门的距离上时，对李文三人板着脸道：“你们老妈才叫我好好照顾你们，你们了解吗？”

“知道啊。”李文欢乐的道：“还听到了你倘若偷懒就把你赶回去。”

“既然如此，你们得拿点钱出来，给我买身新衣服。”长孙弘道。

三人愕然，继而愤怒：“为何要我们拿钱给你买衣服？”

“由于倘若我穿这身出去，跟在你们旁边，很寒酸的，那样容易伤我的自尊心。”长孙弘慢悠悠的道：“伤了我的自尊心，我就不会带你们去逛街看耍子买糖吃了。”

“啥？”三人一怔，继而笑出声来，李家尽管有钱，但窝在李家村那山沟沟里面，穷乡僻壤的，整日里都跟一伙扛着锄头的乡农旁户打交道，哪里有花财物的地方？来到县城里，注意到的都是花花绿绿的新奇玩意儿，满街的店铺眼花缭乱，冰糖果子让人垂涎欲滴，风车玩具款式各异，令人大开眼界。可，长孙弘现在说这话，可是晚了。

“哈哈，二郎，这回你可算错了，这两日我们三兄弟早已逛遍了县城里外，那条街没去过？什么新鲜玩意儿没玩过？再说了，要出去耍子，我们不了解自己去啊，还用得着你？”李文哂然道：“你打错算盘了！”

李武和李重进也大笑起来，讥笑之语不断。

长孙弘却淡定的咧咧嘴，露出一名神秘莫测的笑容来，凑近三人轻声道：“有一处，你们一定没去过，更何况还不敢去。”

“嗯？何处？”李文三人不以为然，但少年人好奇的天性让他们还是问了一句。

长孙弘继续压低声音，道：“码头。”

李文三人顿时眸子亮了，码头！他们听说过，这几天不止一次听人提起，石照县无论城内城外，要说耍子多处，非码头莫属。南来北往的客商但凡要在此地停船的，都会上岸来喝杯酒吃顿饭，时辰晚了还会歇一夜，因为县城进出城门太过麻烦，很多人也不想去跟护城的门兵打交道，没来由的被讹去几文钱财，所以喜欢就在码头附近停留，这就造就了鼎沸的码头文化兴起。各处各地来的生意人在这边建起了房屋棚户，经营各种买卖，做生意的人一多，提供的服务就多，就让更多的人选择在这边上岸，一来二往，相辅相成，合州石照县码头成了潼川府路排得上号的繁华码头。

城外的地方，县里的衙役是不作何过来的，大批的泼皮痞子云集这里，而后划地盘争堂口，本财物大的，做些赌档暗窑，或者开设当铺，本财物小的，就做些坑蒙拐骗、欺压良善的恶事。所以，李氏不准管家带三个孩子出城，生怕出事，但少年人逆反，你越不让他们去，他们反而越想，成天就在想象码头上有些甚么稀罕物事，好奇心越来越强。

故而长孙弘此时一提，犹如背上蚊子叮了个疙瘩抓不着、一下看到了痒痒挠一样。

李文是大哥，首先提问：“码头……我们倒是想去，可那里听说很乱，我们不敢去，莫非你敢去？”

“自然敢，不然我提这茬干嘛？”

李文看看长孙弘并不怎么健壮的身体，摆摆头：“吹牛吧，跟着你还不如我们自己去呢。”

“那不一样，你们三人一身的绫罗绸缎，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码头上的渣滓会像吸血蚂蟥一样围过来，瞅个没人的地方绑票勒索之类的事情很容易发生。”长孙弘耸着肩上：“警察…….不，衙门里的差人捕快找到你们时，多半都死掉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武翻翻白眼，不屑道：“白日青天，朗朗乾坤，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不信？”长孙弘昂起头：“随你们便吧。”

他扭头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刚走两步，后面的李文就喊了起来，长孙弘回头，含笑：“怎么？”

李文抓抓脑袋，跟两个兄弟嘀咕了几句，李武明显意见跟他不一致，偏着头不乐意，李文低声的对他又说了几句，说得李武脸色都白了一下，大概说的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传说，然后李文朝长孙弘道：“你当真可以带我们去码头玩？”

“当然。”

“不过，我们要去的地方，你可别害怕。”李文舔舔嘴皮子，道：“我们想去赌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