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选材大会当日,天刚蒙蒙亮,东宫前的场地外就已挤满了人,人声鼎沸却又十分有秩序,显然大部分人是奔着东宫选材而来。
人群中,青衫儒巾的文人士子显然占据了大部分,他们每个人都是衣着洁净整齐,怀中紧紧揣着连夜誊写工整的诗稿、策论,胸膛挺得笔直,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与志在必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少人边等候,边垂首低声温习着《诗经》《礼记》的经典篇章,一边暗自琢磨着等会儿如何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如何引得太子青睐,从此摆脱寒门桎梏,或是更进一步,跻身东宫僚属,实现“一步登天”的青云梦。
而在人群中,一些穿着粗布衣服的工匠看起来格外的扎眼,甚至不少文人士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对着这些人指指点点。
显然他们不心领神会为什么东宫的选才大会会让这些人出现。
面对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那些匠人的神色大多有些不自然,要知道这些读书人在他们眼里可是身份高贵。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可是没办法,他们之所以来此地完全是得到了东宫的命令,当东宫的内侍带着侍卫来邀请他们参加东宫的选材大会的时候,他们人都是懵的,显然他们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会找自己。
可既然是东宫命令,他们也不得不来。
转瞬间会场的大门打开,就在士子们想要有序进入的时候,忽然被守在会场门前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这位兄台?这是何意啊?”
比较靠前的儒生不由疑惑的问道。
而面对他的询问,东宫侍卫则是抬手指了指此外一边。
“去那处报名,领取对应的号牌,有号牌者方可进入会场。”
听到侍卫的话,这些儒生顿时就要朝着报名的地方去报名领取号牌,只不过在报名领取号牌的时候,他们忽然发现那些原本在人群后的工匠竟然直接朝着会场入口走去,并且在出示了号牌后,直接进入了会场。
这让不少儒生直接人都傻了,显然他们不心领神会为何他们需要来报名,而那些工匠却可以直接拿着号牌进入会场。
要了解这报名的地方明显是刚开放的,也就是说在开始报名前,那些工匠就早已拿到了入场号牌。
“你的号牌,下一名!”
不等他多想,报名处的工作人员就早已将号牌塞到了他的手里,对着后面的儒生开口说道。
拿着号牌,这名儒生步入了会场,当进入会场的那一刻,他的脚步不由停住,面上的自信与憧憬瞬间凝固,整个人当场懵圈,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几分。
原本火热的心就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凉透了半截。
眼前哪是甚么他们想象中选贤举能的文会?
会场里没有整齐排列的书案,没有笔墨纸砚的清香,更没有学富五车的考官。
有的只是一名个工作台,以及临时搭建的铸台。
而在这些工作台以及铸造台前,之前那些进入会场的工匠们早已换上了方便工作的衣服,他们熟练的提起台子上锉刀、凿子、铁锤、检查着。
这全部出乎预料的一幕,直接让他们手足无措。
随着越来越多后续的儒生完成报名进入会场,注视着会场内的景象这些士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意气风发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错愕与难以置信。
有人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有人嘴角微微抽搐,还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怀中的诗稿,又猛地攥紧,指尖微微颤抖。
低声的窃窃私语逐渐响起,语气里满是慌乱与不解:“这……这是东宫选材?作何和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全是工匠?太子殿下不是要广纳文臣、储备僚属吗?”
“笔墨纸砚都没几张,这是要考甚么?吟诗作对?还是论经义?”
“难不成,是我们来错了地方?”
没有人回答他们的疑问,负责此次考核的于志宁面无表情地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今日选材,分两场。一为匠艺场,考锻打、铆接、刮研、铸造;二为实学场,考算学、测算、格物、制图。合格者留,不合格者退。”
于志宁的话音像是一道惊雷,在士子们耳边炸响,让他们彻底傻了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什么?这不是诗会?
吟诗作对?没有。
策论文章?不考。
圣贤语录?不提。
那些他们日夜研习、赖以成名的东西,在这场选材大会上,仿佛一文不值。
人群中,那个前几日还在平康坊酒肆豪言“平生怀壮志,今日谒储君,愿借东宫步,直上青云梯”的年轻儒生,此时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鼓起全身的勇气,颤着声问旁边的东宫侍从:“兄台……敢问,格物是何物?测算又要算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侥幸,想要看看自己是否还有机会。
侍从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说道:“算马车拉力,测它在运送不同重量物资时的行进速度,能算清、能说明,即可过关。”
听到这话,儒生彻底没了侥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甚么却发现自己一名字也说不出来,眼中的茫然更甚,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身子微微晃动,差点站不稳。
马车的拉力他作何知道,马车运送不同物资的行进速度这有什么区别谁知道啊?
不少士子悄悄把怀里的诗稿、策论往袖筒深处塞,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泼了一盆冷水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们想转身转身离去,却又碍于东宫的威严,不敢轻举妄动;想留下来尝试,却对那些考题一无所知,连门槛都摸不到,只能站在原地,满心茫然。
而另一边,工匠们听到考题却眸子发亮,摩拳擦掌,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这些他们熟啊,可说就是他们吃饭的本事。
考官之一的杨思奇站在锻铁台前,提起一块沉甸甸的铜坯,朗声道:“今日第一题:半日之内,锻一铜板,刮至平整无缝即算通过。”
话音刚落,工匠们便开始行动起来,伴随着铁锤不断落下,金铁交击的声音打破了会场的死寂,也击碎了儒生们心中的幻想。
到了这时候有人再也按捺不住,悄悄转身离开。
城墙上,段纶注视着下方垂头丧气离开的文人士子,有些不忍的问。
“殿下,这对于这些学子是否有些不公?”
李承乾身着常服,神色平静,目光从容地扫过底下一脸失落的文人士子,淡淡说了一句:“大唐不缺提笔能文的人,缺的是动手能强的人。在孤此地,这些人甚至比不上一名合格的铁匠。”












